晨雾未散,天衍宗七星崖上剑气纵横。
七名内门弟子按北斗方位站立,手中长剑吞吐灵光,构成一幅流转不息的星图。大师兄沈耀负手立于阵眼处,一袭青衣被山风鼓起,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处灵力节点。
“天枢位,进三分。”
“摇光位,气走足厥阴。”
他声音沉稳,每个指令都让阵图威势更盛一分。这是天衍宗护山大阵“七星伏魔阵”的简化演练,虽不及原阵万分之一威能,却已是筑基期弟子能驾驭的极限。
崖边石台上,二师姐陆晚凝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正低声讲解:“安安你看,大师兄在教哥哥姐姐们结阵呢。这阵法呀,就像编一张大网……”
女童约莫三岁模样,穿着鹅黄色小衫,头发扎成两个松松的团子。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扒在陆晚凝臂弯上,看得专注。
正是云安禾。
不,此刻占据这具小小身躯大半意识的,是曾在另一个世界活过百年、血战至死的苏禾。
“灵力运转滞涩,第三变衔接处有0.3秒空档。”苏禾在心底默念,属于成年修士的战斗本能让她瞬间分析出阵法的十七处破绽。其中三处致命,七处严重,余下皆是细枝末节。
她抿了抿嘴,强行压下开口指证的冲动。
三个月了。
自从三个月前在异世陨落,再睁眼便成了这个叫云安禾的三岁孩童,她无时无刻不在适应这荒诞的现实。灵魂像是被撕成两半——一半是懵懂幼童的本能,另一半是百年修者的记忆与心智。更糟的是,这具身体的灵魂本身就有残缺,像只漏水的杯子,随时可能崩散。
“晚凝,带安安退后些。”
沈耀的声音传来。阵图已催发至七成威能,七星虚影在半空浮现,灵力激荡卷起狂风。陆晚凝应了一声,抱着安禾后退三步,掌心泛起淡青色护体灵光。
就在这一瞬,安禾的目光被阵法东北角吸引。
那里是“天权”与“玉衡”两处节点的衔接处。在旁人眼中,灵力流转顺畅无碍,可在她眼中——或者说,在苏禾融合了异世“灵能视觉”的感知中——那里分明有一团淤色的暗影。
像是血管里的血栓,又像是河道中的顽石。
这淤塞极其隐蔽,若非她对能量流动有着超乎此界认知的敏感,根本无从察觉。可它真实存在,并且正在阵法全力运转时承受着巨大压力,随时可能……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只有安禾听见了。
那是灵力结构出现细微裂痕的声音。
几乎同时,阵图中三名弟子脸色一白,手中长剑同时震颤,原本圆融的星图出现刹那紊乱。沈耀眉头一皱,指诀连变,强行稳住阵势,但额角已渗出细汗。
“停阵。”
七名弟子如蒙大赦,收剑调息。一名女弟子喘息着开口:“大师兄,方才天权位灵力忽然迟滞,我……”
“我知道。”沈耀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却已投向阵法东北角那处地面。
他缓步走去,蹲下身,右手虚按地面。淡金色灵力如水流渗入土石,仔细探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崖上只余风声。
陆晚凝感觉到怀中的安禾动了动。
小女童忽然伸出肉乎乎的手指,精准地指向沈耀探查的那处地方,用稚嫩得能掐出水的声音说:
“那里,气不走,疼。”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弟子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带着错愕与茫然。陆晚凝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用脸颊蹭了蹭安禾的发顶:“我们安安睡迷糊啦?阵法怎么会疼呢?”
可她没有看见,背对她的沈耀,此刻瞳孔骤缩。
那处灵力淤塞……真的有!
不是寻常损耗,而是阵法基石在数百年前搭建时,因地脉轻微偏移造成的结构性暗伤。这暗伤藏在灵力流转的最深处,若非阵法催发至七成以上、又恰逢今日地气波动,根本不会显露。连宗门典籍都未曾记载。
一个三岁孩童,如何得知?
沈耀缓缓起身,转身时面上已恢复平静。他走到陆晚凝身前,伸手摸了摸安禾的脑袋,动作温柔:“安安怎么知道那里疼?”
安禾仰起小脸,眼神清澈见底,满是孩童的天真:“看见的呀。”
“看见?”
“嗯!”她用力点头,小手比划着,“那里有黑黑的小虫虫,爬得慢,撞在一起,就疼了。”
孩童式的描述,却让沈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灵力淤塞,能量迟滞碰撞,在她眼中竟是“黑虫相撞”?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解释的了。
“大师兄?”陆晚凝察觉到气氛微妙。
“没事。”沈耀收回手,对众弟子道,“今日就到这里。方才阵法波动是因一处地脉旧伤,我会禀明掌门修补。你们先回去调息。”
弟子们行礼退去。陆晚凝抱着安禾也要走,却被沈耀叫住。
“晚凝,你带安安去后山采些朱果吧。”他语气如常,“她近来气色不好,该补补气血。”
“好呀!”陆晚凝不疑有他,笑着捏捏安禾的脸,“师姐带你去吃甜甜的果子。”
安禾配合地露出欢喜表情,小手拍着:“果子!甜甜!”
目送二人离去,沈耀独自站在崖边,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热的玉佩——这是师尊三年前闭关前交给他的,嘱咐他贴身佩戴,说是与小师妹的魂魄有某种感应。
此刻,玉佩正散发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稚子能见阵法暗伤……”沈耀喃喃自语,眼前浮现三年前那个夜晚。
师尊抱着刚出生的女婴,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耀儿,你记住:此女魂魄天生残缺,却也是我天衍宗最大的机缘,亦是最大的劫数。她若平安长大,或可补全天道一线缺漏;她若中途夭折……此界恐有倾覆之危。”
当时他不解:“魂魄残缺,如何能补天道?”
师尊只摇头:“她的魂,不是少了,是……太大了。这具身体装不下,只能封印大半。待时机成熟,自会归位。”
归位。
沈耀握紧玉佩,看向后山方向。云雾缭绕处,陆晚凝的红色身影依稀可见,她怀中的鹅黄色小点正手舞足蹈,一副全然无忧的模样。
可玉佩还在发光。
那光很弱,却持续不断,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你究竟是谁?”沈耀轻声问,“或者说……你体内沉睡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无人应答。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崖边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坠入深谷。
而此刻,后山小径上,安禾趴在陆晚凝肩头,看着渐远的主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凝重。
“灵力淤塞都能看见……这具身体对能量的敏感度,比我在灵渊界时还高。”她在心底默想,“可这不该是三岁孩童的能力。沈耀肯定起疑了。”
她闭上眼,尝试感受体内那残缺的灵魂。
像是一个破裂的容器,勉强盛着半杯水。水在晃动,随时可能从裂缝漏出——这就是她每月都会突发昏厥的原因。更深处,她能隐约感知到某种庞大的、沉睡的存在,像是冰山浸在海面下的部分。
那是“云安禾”真正的魂魄吗?
还是……别的什么?
“安安?睡着了?”陆晚凝温柔的声音传来。
安禾立刻睁开眼,露出甜甜的笑:“没有呀,等果子!”
“贪吃鬼。”陆晚凝笑骂,加快脚步。
安禾重新趴回她肩头,目光却越过师姐的肩膀,望向主峰之巅那座最高的殿宇——天衍殿。那是掌门居所,也是宗门禁地之一。
她记得,三天后是她的生辰。
按照此界习俗,四岁孩童要行“开蒙礼”,测灵根、定前途。而天衍宗的规矩,所有内门弟子及亲近之人,都会齐聚天衍殿观礼。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着我。”安禾在心底想,“沈耀的疑虑,其他师兄师姐的关注,还有……”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种没来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如冰水般漫过后颈。
可环顾四周,山林静谧,鸟语花香,并无异样。
“错觉吗?”她皱眉。
不,不是错觉。
在灵渊界血战百年锻炼出的危机直觉,此刻正疯狂预警——有什么东西,已经盯上她了。
在暗处。
在等待。
她收紧小手,抓住陆晚凝的衣襟。
四岁生辰……恐怕不会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