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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夏夜，粤省某旧货仓库。
空气里飘着灰尘和陈年木头的霉味。
林玄蹲在一堆老家具中间，手里捏着一枚刚从破八仙桌抽屉夹层里摸出来的黄铜罗盘。罗盘不过巴掌大，包浆浑厚，天池里的磁针却还在微微颤动。
“啧，民国货，品相还行，能出个小千儿。”他嘀咕着，职业病地翻看底面。没有款识，只有一行模糊的阴刻小篆，他眯着眼辨认——
“定四方，通幽明。”
字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不像近现代的东西。林玄心里犯疑，这罗盘的气韵，倒比他上个月经手那方晚明的铜印还老。
他是吃“民俗旧货”这碗饭的，说白了，就是在城乡结合部收老物件，倒腾给玩家或二道贩子，偶尔也接点地下的、见不得光的“清宅”活儿。眼力是吃饭的本钱，这罗盘，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着“通幽明”三个字。
冰。
刺骨的冰，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半个身体。
林玄浑身一激灵，差点把罗盘扔出去。没等他反应，罗盘中央的天池骤然亮起一抹幽蓝的光，那枚磁针疯了似的开始旋转，最终“咔”一声脆响，死死指向仓库最里层那面斑驳的砖墙。
指针尖端，竟凝出一粒肉眼可见的、米粒大小的蓝色光晕，明灭不定。
“我艹……”林玄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他不是没见过怪事，干这行多少沾点玄乎，可眼前这景象，明显超出了“老物件有点阴气”的范畴。
是机关？还是自己最近熬夜太多出现幻觉了？
他盯着那面墙，墙是实心的，后面是隔壁废弃的印刷厂。可罗盘的指针，连同那点蓝光，却固执地指着，纹丝不动。
鬼使神差地，林玄站了起来，攥紧冰凉的罗盘，一步一步朝那面墙挪去。离得越近，罗盘越冰，那点蓝光也越亮。走到墙根前，他伸出空着的左手，迟疑地，按向指针所指的位置。
触手，不是砖石的粗糙。
是一种温润的、光滑的、非金非玉的质感。紧接着，他按着的那片墙壁，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涟漪。
涟漪中心，砖石的纹理、颜色迅速变淡、透明，显露出后方……
不是隔壁厂房的景象。
是一片深沉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唯有这“洞口”边缘，流淌着微弱的、星屑般不断生灭的蓝色光晕，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一扇悬浮在墙里的、通往未知黑暗的门。
林玄的呼吸彻底停了。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炸到天灵盖，握着罗盘的手抖得厉害，可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作死的好奇和职业性的狂热，却猛地攥住了他。
门后是什么？古墓？藏宝洞？还是……他不敢想。
跑，立刻跑，出去打电话叫人，或者干脆报警。
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看看！就看看！万一……万一是泼天的富贵呢？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富贵险中求，这行当，没点胆子早饿死了。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将握着罗盘的右手，缓缓伸向那片黑暗。
手臂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消失在门的另一边。没有痛感，没有异常，只有门框边缘的蓝光微微闪烁。
他缩回手，完好无损，连汗毛都没少一根。只是指尖，沾染了一丝门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腐烂草木味道的、冰凉的空气。
这不是仓库的空气。
林玄的眼神变了。恐惧还在，但探索的欲望压过了一切。他回身，从角落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强光手电，一把多功能军刀塞进兜里，最后看了一眼仓库紧闭的大门。
然后，他抬脚，朝着那片神秘的黑暗，一步跨了过去。
冷。
瞬间包裹全身的，是透骨的寒意，混杂着浓烈的、属于荒野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茂盛的野草，远处隐约传来的腐烂味道，还有一丝……铁锈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味。
他站在一片齐腰深的荒草丛中。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头顶，是璀璨到令人心悸的星空，银河如匹练横贯天际，星子密集得几乎要坠落下来。远处，是连绵的、在夜色中显出墨黑轮廓的山峦剪影，几点零星、昏黄如豆的灯火，在极远处摇曳，轮廓像是低矮的土坯房。
绝对没有城市的光污染。空气干净冷冽得可怕。
这绝对不是粤省，甚至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现代中国的城郊！
林玄猛地转身。
身后，那扇流淌着星辉的“门”静静悬浮在空气中，门内是熟悉的仓库景象，门外是这片陌生的旷野。门，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
“穿越了？真他妈穿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他想立刻退回去，可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冰冷、毫无感情的信息流，蛮横地冲进了他的意识，如同高压水枪直接冲刷大脑——
【文明火种传承协议……检测到稳定时空接口……重新载入中……】
【载入成功。绑定者：林玄（碳基人类，文明谱系：华夏）。】
【警告：协议受损严重，核心数据库丢失97.8%……能量水平：极低。】
【当前可用功能模块：基础信息库（残）、文明诊断模块（残）、紧急避险协议。】
【正在扫描当前时空坐标……】
【坐标确认：公元1368年（洪武元年），夏，农历七月十三，子时三刻。地理位置：大明帝国，中都凤阳府，临淮县西郊，荒冢坡。】
【文明诊断模块启动……扫描当前文明状态……】
【警告！检测到当前时空坐标文明处于‘极度饥饿’与‘高烈度内部清洗’叠加态，社会结构稳定性：低，文明断层风险系数：91.7%。】
【初始生存任务发布：在当前坐标存活72小时。】
【任务奖励：解锁‘时空门’基础管理权限（能量补充、尺寸微调）。】
【失败惩罚：协议解除，载体（绑定者）湮灭。】
洪武元年？！凤阳府？！朱元璋的老家？！
林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湿冷的草丛里，浑身冰凉，连牙齿都在打颤。他不是历史小白，干旧货这行，对明清史尤其熟悉。洪武元年，朱元璋刚刚在应天登基，年号洪武，这他妈是明朝开国第一年！而且凤阳是朱元璋的“龙兴之地”，中都所在，防卫恐怕比京城还严！
那个杀人如麻、猜忌心重到变态、几乎把开国功臣杀绝了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穿着奇装异服（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速干衣和登山裤）、还带着“妖物”（罗盘）的陌生人，出现在凤阳近郊……这简直是提着灯笼进茅房——找死（屎）！
还没等他从这灭顶的恐惧和荒谬中缓过神，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远处那几点昏黄的灯火，突然变成了跳动的火把长龙，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犬吠和粗野的喝骂声，正快速向这边移动！
“那边有动静！”
“围过去！别放跑了！”
“百户大人有令，凡形迹可疑者，一律锁拿！有敢反抗，格杀勿论！”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语调依旧平直，却似乎快了一丝：
【检测到快速接近的武装单位（9人），携带制式冷兵器，敌意判定：高。威胁等级：中。】
【紧急避险协议启动……分析环境……检索基础信息库（残）……】
【检索到地貌信息：当前地域土壤为酸性红壤，气候温暖湿润，历史记录曾广泛种植……荔枝？】
【分析武装单位背景可能性：明初‘检校’（特务）或地方卫所兵，职能：稽查流民、细作、维护地方靖安。】
【生成策略建议：冒充合理身份，降低敌意。可选用身份——‘南粤荔枝贡使随员’，声称贡品荔枝于途中大部溃烂，特先行前来凤阳寻觅替代鲜果，并需呈报地方有司。此身份逻辑漏洞率：约41%。】
【策略补充建议：利用载体原生世界物品，强化身份可信度。建议使用：高纯度冰糖（信息库标记为‘未元时期奢侈糖品’，于当前时空具有极高价值与稀有性）。】
荔枝？冰糖？冒充贡使？
林玄脑子嗡嗡作响，人都快麻了。可火把的光芒已经能隐约照亮不远处晃动的人影，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手里反射着冷光的腰刀形状。
跑？这黑灯瞎火、人生地不熟的荒野，能跑哪去？对方明显是地头蛇，还有狗！
拼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随身的工具腰包——里面除了撬锁、验看物件的小工具，还真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冰糖，是他用来应付低血糖和偶尔调咖啡的，剩下小半包，用密封袋装着。
他一把抓出冰糖，塞进外套内袋，又死死攥住那枚变得温润些的罗盘。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手稳下来。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然后，他朝着火把的方向，用尽平生力气，扯开嗓子，喊出了一句话——
一句他半蒙半猜、夹杂着浓重广府口音、他自己都说得磕磕巴巴的、尽可能模仿古音的“官话”：
“前面的……军爷！莫动手！自己人！小、小人系……系岭南来的！送、送荔枝的！”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传开，带着颤抖，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火把移动的速度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包抄过来。短短十几秒，七八个火把就将他团团围住，炽热的火苗噼啪作响，照亮了一张张凶狠、警惕、充满风霜的脸。他们穿着脏旧不堪的红色号衣，外面套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提着出鞘的腰刀或锈迹斑斑的长枪，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颊一道疤，眼神最凶，看样子是个小头目。他没立刻动手，而是上下打量着林玄，目光在他明显异于常人的短发、质地奇特的户外服装、以及手里那枚古旧的罗盘上停留片刻，尤其是罗盘中心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弱蓝光。
“岭南？送荔枝？” 疤脸小旗官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淮西口音，“这时节，岭南荔枝能送到凤阳？还就你一个人？衣衫不整，形迹鬼祟！说！到底系咩人？！是不是北元探子？！还是白莲教的妖人？！”
他嘴上厉声喝问，手却悄悄打了个手势，两个兵卒立刻从侧后逼近，封住了林玄可能逃跑的路线。
林玄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脸上却拼命挤出讨好的、惶恐的笑容，学着以前在乡下见过的老农见官的样子，躬下身，双手将罗盘和冰糖一起捧过头顶，声音发颤：
“军爷明鉴！小人、小人确系岭南布政使司派来……送荔枝贡的。路、路上遇了山洪，骡马惊了，荔枝……荔枝都摔烂了……上官震怒，命小人等分头，先行一步来凤阳周遭看看，有、有无替代的鲜果，好、好弥补过失……这、这糖，是准备……准备孝敬本地官长的路礼……小、小人这身衣服，是番邦海商所赠，便于行路……”
他语无伦次，半真半假地胡诌，把“系统”提供的荔枝贡使信息和自己临时编的细节揉在一起。重点，是手里那包冰糖。
疤脸小旗官狐疑地盯着他，对旁边一个年轻兵卒使了个眼色。那兵卒上前，小心地拿过冰糖袋子，就着火把光看了看。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是颗粒均匀、晶莹如冰雪的结晶体。
年轻兵卒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看向小旗官。疤脸小旗官接过袋子，犹豫一下，还是小心地解开袋口（他差点扯坏那“柔韧如帛”的透明袋子），用指甲挑起一小撮，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纯粹的、极致的甜味，瞬间在口腔化开，没有一丝杂味，没有红糖的焦苦，没有饴糖的粘腻，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清爽而霸道的甘甜。这甜味，甚至让他因长期饮食粗劣而有些麻木的味蕾，产生了短暂的刺痛感。
这绝不是人间该有的糖！就算是皇宫大内，恐怕也……
疤脸小旗官猛地抬头，再次死死盯住林玄，眼中的凶狠被极度的惊愕、贪婪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取代。他死死捏着冰糖袋子，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这糖……还有你这身行头，这发光罗盘……你，你究竟系咩人？！”
他不再用“探子”“妖人”这种词，但怀疑和恐惧更深了。
林玄心头稍定，赌对了！冰糖对这时代的人，冲击力果然巨大。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颤声道：“小、小人只是办差的……这糖是上官所赐，说、说凤阳乃帝乡，规矩大，让小人以备不时之需……这罗盘，是、是祖传的寻物古器，方才迷路，用它辨个方向……”
疤脸小旗官眼神剧烈闪烁，看看冰糖，看看罗盘，又看看林玄那张虽然惶恐但并无凶戾之气的脸，以及那身虽然古怪但料子明显极好的衣服。贪念、对未知之物的畏惧、以及一种“此人或许真有天大来历”的模糊预感，在他心里疯狂交战。
最终，他看了一眼远处凤阳城的方向，又想到近日上面传达的、近乎风声鹤唳的严令，狠狠一咬牙：
“此人！此人形迹太过可疑，所携此物亦匪夷所思！非我等能决断！” 他提高声音，既是说给林玄听，也是说给手下，“捆了！仔细些，莫伤了他！押回卫所！立刻禀报刘百户！不……此事恐怕需直接禀报千户大人，乃至……上报守备太监！”
他特意加重了“莫伤了他”和“上报”几个字。
两个兵卒这次动作轻了些，但还是用粗糙的麻绳将林玄双手反剪捆住。绳子勒进皮肉，生疼。
林玄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捆扎。在被推搡着走向火把汇聚的方向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连通着现代仓库的、流淌着星辉的“门”，在荒草掩映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化，门内的仓库景象迅速模糊、消失。
几秒钟后，那扇“门”所在的位置，只剩下被踩倒的野草和冰冷的夜色。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脑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时空门因能量耗尽进入休眠，自动回归载体绑定空间（原仓库坐标）。重新开启需完成‘生存任务’或获取替代能源。】
【生存倒计时：71小时58分47秒。】
【接触明初基层武装单位，‘文明诊断’子模块激活，持续收集中……】
【初步诊断报告：检测到基层单位营养不良率87%，装备完好率23%，组织度65%。社会基层动员能力：强。基层控制力：极强。】
【检测到高强度、集中性‘恐惧’与‘服从’情绪波动，源头指向模糊高位存在……初步判定为‘集权意志’辐射效应。】
【警告：载体已进入该‘集权意志’高度关注区域。生存环境评估：极度危险。】
【建议：在接触该文明最高权力个体或其核心代理前，尽可能展现‘不可替代价值’与‘绝对无害性’。价值，是唯一护身符。】
最高权力个体……
朱元璋。
冰冷的汗水，顺着林玄的额角滑下，流进眼里，刺得生疼。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火辣，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恐惧彻底吞噬自己。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手，看着那枚被兵卒粗暴塞进他怀里、硌着肋骨的黄铜罗盘。
冰糖……只是开始。
他知道红薯在哪里，知道玉米、土豆的故乡，知道高炉怎么砌，知道土法怎么炼焦，知道伤口感染可以用什么土方缓解，知道世界地图的大致轮廓……
他脑子里，还有一个虽然残破，但终究来自超然文明的“火种”。
以及一扇，虽然暂时关闭，但既然能开第一次，就一定能开第二次的……门。
“朱元璋……”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即将决定他生死，也可能决定一个文明走向的名字。冰冷的恐惧深处，一丝属于冒险者、属于绝境求生者的狠厉和冷静，悄然滋生。
“你想杀我。”
“可我……或许能给你一个，你做梦都想要的……”
“不一样的‘大明’。”
押送的兵卒推了他一把，粗声呵斥：“快走！磨蹭什么！”
林玄踉跄一步，低下头，掩去眼中最后一丝微光，顺从地跟着火把的长龙，走向远处那片昏沉黑暗的、轮廓渐渐清晰的低矮土墙和哨塔。
凤阳，帝乡。
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