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土的味道。
不是那种花盆里湿润的、带着腐殖质清香的土，而是一种混合着腐烂树叶、野兽粪便和某种说不清腥气的、浓烈的、几乎令人作呕的泥土味。
他猛地睁开眼，先是一片模糊的绿。等瞳孔对焦之后，他才看清那是树叶——巨大的、层层叠叠的树叶，遮天蔽日地挤在他头顶十几米高的地方。阳光被筛成碎片，斑驳地落在他赤裸的皮肤上。
赤裸的。
林牧低头看了看自己，彻底清醒了。他全身一丝不挂，皮肤上沾着泥巴和碎叶，左小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他最后记得的东西是工地的喧嚣——挖掘机的轰鸣，钢筋在烈日下反射的白光，还有那面即将倒塌的护坡墙。然后是巨大的冲击力，碎石砸在后背上的钝痛，失去意识前他看见安全帽飞出去的弧线。
那是三十七度的夏天，钢筋混凝土的丛林。
这里是——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带着原始森林特有的、浓烈的生命气息——某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森林里显得又小又哑。“先冷静下来。”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开始系统地评估处境。
身体：除了小腿的划伤和几处淤青，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的迹象。手脚完整，牙齿都在。四肢有力量——至少他还能站起来。
环境：温带或亚热带阔叶林，树种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些叶片形状类似橡树和榆树。空气湿度很高，地面有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会陷下去半个脚掌。不远处有流水声。
时间：大概是正午，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照下来。
资源：零。没有衣服，没有工具，没有食物，没有水。连一块塑料布都没有。
“好极了。”林牧苦笑了一下。他野外生存的经验仅限于周末的露营和网上的教程视频，那些视频里他总是穿着冲锋衣，背着装满装备的登山包，帐篷、净水器、镁棒打火石一应俱全。而现在他连条内裤都没有。
肚子叫了一声，提醒他上一次进食大概是……他想不起来了。
他决定先找水。这是野外生存的第一原则——没有水，人活不过三天。
流水声从西边传来，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朝那个方向走去。赤脚踩在落叶层上倒是柔软，但他很清楚那些看不见的树枝、荆棘和可能存在的毒虫才是真正的威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掌先试探地面，再落下重心。
走了大概两百米，一条小溪出现在他面前。
溪水不宽，大约三米左右，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林牧跪下来，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冰凉，说明源头可能是山泉或融雪。他捧起水闻了闻，没有异味，又用舌尖沾了一点，等了几秒，没有刺痛或灼烧感。
他这才大口地喝起来。水很凉，带着一丝甘甜，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激活了。
喝完水，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溪边蹲下来，开始系统地观察周围。
作为一个水利工程硕士，观察地形和水文特征几乎是本能。溪水流速大约每秒一米左右，流量稳定，说明不是季节性溪流。河床以卵石为主，颗粒磨圆度好，说明水流搬运距离不短。他顺着溪流上下游看了看——上游方向地势明显抬升，可能通向山岭；下游则逐渐开阔，树木间距变大，光线更充足。
下游。河谷地带。那里更可能有开阔地、动物，以及——
人。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人，或者有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原始环境中，独狼活不下去。他需要找到同类，或者至少找到文明——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文明。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溪流渐渐变宽，两岸出现了被踩踏过的痕迹。一些灌木的枝条被折断过，断口还没有愈合，大概是几天前的事。他在泥地上发现了几个脚印——赤脚的，比他的脚大得多，五个脚趾分得很开，像是从不穿鞋的人才会有的形状。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林牧的心跳加速了。他本能地放慢脚步，压低身体，让自己保持在灌木丛的阴影里。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也不知道他们对待陌生人的方式是什么。在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保护的情况下贸然出现，可能意味着被接纳，也可能意味着被杀。
他决定先观察。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森林火灾那种狂野的、弥漫的烟，而是篝火那种集中的、带着木柴焦香的烟。他循着烟味摸过去，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一个——村子？营地？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大约二十几个用树枝和兽皮搭成的锥形棚屋，散落在一片河边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个燃烧的篝火堆，几个围着兽皮裙的人坐在火边，正在处理什么东西。更远的地方，有人在用石刀剥兽皮，有人在用陶罐煮东西，空气里飘着肉汤的香味。
石器。兽皮。棚屋。
林牧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这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这是新石器时代。他看见一个男人用石斧劈柴，斧刃是磨制过的，绑在木柄上，绑绳是某种植物纤维。他看见一个女人在用陶罐煮东西，陶罐是手制的，表面有绳纹装饰，器型不规整。
刀耕火种。石器时代。
他真的穿越了——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或者，是一个平行世界里的文明起点。
这个认知太过巨大，他还没来得及消化，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林牧本能地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有力，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他听见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和兽血的体味。
“唔——”他想喊，但声音全被捂在掌心里。
然后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音节短促的语言，说了几个字。那声音里带着警惕，也带着某种原始的、属于猎手的沉稳。
林牧停止了挣扎。
他慢慢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投降的姿势。他不知道这个手势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但至少，它表示“我没有武器”。
身后的手松了一点。他被翻过来，仰面朝天，终于看清了抓住他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是日晒风吹出来的深褐色，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用一根皮绳束着。他的脸型粗犷，颧骨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腰间围着一块兽皮，胸口和手臂上有几道白色的疤痕，像是某种仪式留下的标记。他手里握着一把石刀，刀尖抵在林牧的喉咙上方两寸的位置。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那个男人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大概是林牧的白皮肤和短发让他觉得奇怪，又或者是林牧赤裸的身体上没有任何部落标记。
“塔卡？”男人说了两个字，语气像是在问“你是什么人”。
林牧张了张嘴，用他能想到的最平和的声音说：“我不懂你的语言。我没有恶意。”
男人皱起了眉头。他显然也听不懂林牧的话，但林牧的声音和姿态似乎让他稍稍放松了一点。他扭头朝营地方向喊了几声，声音很大，像是在叫人。
很快，营地里骚动起来。七八个拿着石斧、石矛的男人跑了过来，把林牧围在中间。他们用那种短促的语言快速交谈着，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有人好奇，有人敌视，有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审视。
林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兔子。他知道在这种处境下，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过了大概五分钟，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过来，他比其他人都矮一些，但气场明显不同。他腰间系着一条编得更精致的兽皮腰带，上面挂着几个小骨片，走动时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每颗牙都被磨得发亮。
老人蹲下来，近距离地打量林牧。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只从没见过的小动物，好奇但不恐惧。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林牧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林牧愣了一下。老人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并不粗暴。他摸了摸林牧的短发，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和手臂，像是在评估他的力量和健康状况。
老人站起来，对抓住林牧的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收起石刀，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神仍然警惕。
老人朝林牧伸出手。
林牧看着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它。老人把他拉了起来，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两人面对面站着，老人比林牧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仰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他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牧一眼，意思是“跟上”。
林牧跟上去了。身后那几个拿着石器的男人跟在他两侧，像是押送，又像是护卫。
他走进了这个石器时代的营地，赤裸着身体，浑身泥巴，左小腿还带着血。他闻到篝火的烟味和肉汤的香气，看见几个裹着兽皮的女人从棚屋门口探出头来看他，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追在队伍后面跑，笑着喊他听不懂的词。
这一刻，林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活着。先活着，再说别的。
他在篝火旁被允许坐下。那个老人——他猜是酋长或者长老之类的人物——示意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对一个年轻女人说了句话。那个女人点点头，转身走进一个棚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兽皮。
她把兽皮递给林牧，做了个围在腰上的手势。
林牧接过来，那是一块鞣制过的鹿皮，不算软，但比没有强。他笨拙地把兽皮围在腰间，用皮绳系好。周围几个人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有人咧嘴笑了。
老人又说了什么，那个年轻女人端来一个陶碗，里面是肉汤。汤很稀，肉块切得很大，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林牧接过来，用现代人的礼仪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喝了一口。
汤很咸——不，不是咸，是某种矿物质的涩味，大概是草木灰之类的调味。肉是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煮得很老，嚼起来像橡胶。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干净了。
老人看着他吃完，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说话，语速很慢，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配合着手势。他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词：“古。”
然后指了指林牧。
林牧明白他在问名字。他指了指自己：“林牧。”
“林——牧？”古的发音很别扭，但他在努力模仿。
“对。”
古又指了指林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对周围的人说了什么。那些人开始交头接耳，“林牧”这个词以各种扭曲的发音在人群里传开。
有人笑了。一个年轻男人——就是最初抓住林牧的那个——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林牧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大概是在调侃他的名字奇怪。
林牧也跟着笑了笑。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这个动作似乎出乎他们的意料，那个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气氛松动了一点。
那天晚上，林牧被安排在一个空置的小棚屋里。棚屋很小，只够一个人蜷着睡，地上铺着干草和一块旧兽皮。他躺在干草上，透过棚屋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星空。
星空很陌生。没有北斗七星，没有猎户座，所有的星座他都不认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信息。
石器时代。部落聚居。语言不通。没有任何工具。他是外人，是异类，是被施舍一块兽皮、一碗肉汤的流浪者。
但他是林牧。水利工程硕士，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业余时间复原过古法烧砖、古法冶铁、古法造纸——虽然那些都是在有资料、有工具、有安全措施的前提下做的。
现在，他要把那些知识从脑子里挖出来，在这片连一块铁都没有的土地上，从零开始。
他翻了个身，棚屋外面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和篝火噼啪的声响。
先活着。然后学会他们的语言。然后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能让他们需要他的事情。
这不是施舍，是交换。他用知识交换生存。
他必须让他们需要他。
林牧闭上眼睛，在这个陌生的星空下，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没有挖掘机，也没有倒塌的护坡墙。只有一条溪流，静静地流过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