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甲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床板真他妈硬。
不是夸张。是真的硬。硬得他后脑勺疼,像枕了一块木板——不对,他就是枕了一块木板。木头上包了一层布,布里面塞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硬得像石头。
他没睁眼。先闻了闻。
空气里有股子霉味儿,混着墨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儿,像是有人在这儿吃了泡菜没倒碗。这不是他的出租屋。他的出租屋是合租的,客厅永远有一股室友的鞋味儿,但卧室没有。卧室只有洗衣液的味儿,薰衣草味儿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
赵甲睁开眼。
头顶是一根木头横梁。黑的。像被烟熏了几百年。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没点,灯芯干巴巴的,像一条死蚯蚓。
油灯。
赵甲盯着那盏油灯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坐起来了。
动作太猛,脑袋“嗡”了一下,眼前发黑。他扶着床沿缓了两秒,才看清自己待的地方。
一间屋子。不大。墙是土的,不是砖,是那种夯土墙,表面抹了一层白灰,白灰裂了,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头的黄泥。窗户是木头的,纸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透进来光,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
地上是砖。青砖。磨得发亮了。
赵甲低头看自己。
一身衣服。绿色的。不是军绿,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把菠菜榨成汁染的布,绿得不正经。圆领,大袖,胸前绣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图案,像是鸟,又像是鸡。他仔细看了一眼。
是鸡。
不对,是鹭鸶。补子上绣的是鹭鸶。赵甲不知道鹭鸶长什么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穿着一身绿不拉几的官服,坐在一张硬得能杀人的床上,在一个不知道哪儿的破屋子里。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了一下。
像齿轮咬合了。
然后一堆信息涌进来,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是“啪”的一下,全塞进来了,像电脑解压缩。头疼了一下,又好了。
他叫赵甲。不对,他本来就叫赵甲。但这个身体的主人也叫赵甲。二十六岁,湖广人士,寒窗苦读十年,中了进士,被派到这个地方当县令。上任三天,病倒了,又躺了两天,今儿个是第五天。
这个地方叫清河县。白泽朝。他没听说过。架空的。意思是,他穿越了。
赵甲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消化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操。”
声音不大,但是很真诚。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不疼。腿有点软,可能是躺太久了。他走了两步,脚底凉飕飕的——没穿鞋。找了一圈,鞋在床底下。一双黑布鞋,鞋面磨毛了,鞋底磨薄了,踩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凉。他把脚塞进去,大小刚好。
走到桌子跟前。
桌子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灰白的。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方砚台,剩了点墨,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一支笔,笔头分叉了,像扫帚;一沓纸,黄的,边角卷起来了;一个铜镜,巴掌大,锈得看不清人影。
赵甲拿起铜镜,用袖子擦了擦。还是看不清,但大概能看出个轮廓。
脸是他自己的脸。不是,脸不是他的脸。他的脸是方的,这个脸是长的。他的鼻子是塌的,这个鼻子是挺的。他的眼睛是小的,这个眼睛——还挺大。
赵甲对着铜镜眨了眨眼。
铜镜里的人也跟着眨了眨眼。
“还行。”他说,“不算丑。”
他把铜镜放下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敲,是推。“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半扇。
进来一个老头。
五十多岁?六十?看不出来。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拿刀刻过。头发白了,乱糟糟的,用一根布条扎着。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着,露出来的胳膊黑瘦黑瘦的。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拖着,像是受过伤。
老头看见赵甲站在桌子跟前,愣了一下。
“大人,您起了?”
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子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口音。赵甲能听懂,但觉得别扭,像听一个外国人说话。
“起了。”赵甲说。他的声音比他想的要稳,自己都有点意外。
老头又愣了一下。他盯着赵甲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眼神软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没松。
“大人您躺了五天,小的以为您——”老头没说完,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起了就好。”
赵甲没接话。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那个“被塞进来的信息”。这个老头叫瘸三,是县衙唯一的衙役。不对,不是唯一的,是只剩这一个了。原来还有三个,跑了俩,还有一个上个月被借去隔壁县押犯人,到现在没回来。
“瘸三。”赵甲喊了一声。
“哎。”老头应了。
“我饿了。”
瘸三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小的这就去给大人弄吃的。”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谁?”
“肉铺的张屠户,布庄的李掌柜,豆腐坊的王婆婆。还有几个,小的没记住。”
“几个人?”
“七八个吧。”
“找我干啥?”
瘸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挠了挠头,想了想,还是说了。
“要账的。”
赵甲看着他。
“前头那位——不对,您——上任的时候,跟他们赊了些东西。说好了月底结账,这都过了快半个月了。他们听说您病了,以为是托词,就——”瘸三又挠了挠头,“就来了。”
赵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绿官服。
上任三天,赊了七八家的账。然后躺了五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笑得挺好看的,如果瘸三不是个老头,可能会觉得这人笑起来还挺帅。
“行。”赵甲说,“让他们等着。”
“大人,您要干啥?”
赵甲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官服皱巴巴的,像咸菜。他扯了扯袖子,又拍了拍下摆,拍起来一团灰。
“我先吃点东西。”他说,“饿着肚子没法忽悠人。”
瘸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他转身出去了,一瘸一拐的,走得倒是不慢。
赵甲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又环顾了一圈。
土墙。破窗户。硬板床。分叉的毛笔。看不清人的铜镜。还有一身绿得不像话的官服。
穿越了。成县令了。穷得叮当响,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件事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行吧。”
声音不大。听着像认命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瘸三端来的是一碗粥。小米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粥里飘着几根咸菜丝,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针。
赵甲端着碗,喝了一口。烫。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没味儿。小米是小米,水是水,各是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他把粥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粒米,他用手指头抿起来塞嘴里了。
“就这?”他问。
瘸三站在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大人,库房没银子了。”他说,“米缸也快见底了。这是最后一碗小米了。”
赵甲看着他。
“最后一碗?”
“最后一碗。”
“你给我了,你吃啥?”
瘸三没说话。他把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搓了一下,又抄回去了。
赵甲把碗搁桌上。
“外头那些人还在吗?”
“在。张屠户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说不走。李掌柜在台阶上站着,说要见您。王婆婆——”
“行了。”赵甲打断他。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绿官服皱巴巴的,整也整不平。“让他们进来吧。”
“大人,您一个人——”
“不然呢?你帮我还钱?”
瘸三闭嘴了。
赵甲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出来吗?笑得出来。嘴角一弯,眼睛一眯,就是那个在二手车店里用了四年的标准笑容。客户说“这车是不是泡过水”,他笑得比泡水车还真诚。
他推开门。
门外是院子。不大,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草,有的被踩倒了,贴着地。院墙是灰砖的,一人多高,墙角堆着几个破缸。院子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通向大门口。大门是木头的,油漆剥了,露出木头的本色,灰白灰白的,像老人的牙。
大门口站着人。不止七八个,有十来个。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台阶上。看见赵甲出来,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赵甲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
他认不出谁是谁,但“信息”告诉他——那个系着皮围裙、手上还有血的大汉是张屠户。那个穿长衫、戴小帽、手里攥着一把折扇的是李掌柜。那个头发花白、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鸡蛋的是王婆婆。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不重要。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准备好的。是真的笑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在二手车店干了四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堆废铁说得客户哭着下单。面前这十几个人,比那些客户好对付多了。那些客户好歹还会查参数、比价格、上论坛看口碑。这些人,连参数都没有。
“各位父老乡亲——”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笑,带着客气,带着一种“咱们是一家人”的热乎劲儿。
“您听我跟您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