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或许你不知道,但写满了我的整个青春——题记
高一那年秋天,我第一次注意到他。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卫生打扫时间,我端着水盆从后门出去,在教学楼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他正往楼梯上走,高我一个头还多,校服拉链拉得很低,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侧了一下身,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继续上楼了。
就那一眼。
说不上哪里特别,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播放的就是那个画面——他微微侧头的角度,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的样子,还有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片淡淡的影子。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后来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这件事搞清楚。课间操的时候我故意排在最后,目光越过前面所有人的后脑勺,在操场上找。第三排,最左边,他做伸展运动的时候手臂比谁都长,动作懒懒的。
我记住了他校服左胸上绣的班级编号。
高二(7)班。二楼最东边那间教室。
而我在高二(3)班,三楼最西边。
七班和三班之间隔着一整条走廊,隔着两个楼梯口,隔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和留言。这距离刚刚好,够我每天想他,又不会太近到让人发觉。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一切能经过七班的机会。
课间操结束回教室的时候,我会特意从二楼绕一下。去接水的时候,我会故意走东边的楼梯。下午放学后,我会在走廊上多站一会儿,假装在看操场上的夕阳,其实余光一直盯着七班的后门。
这些事情做得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都差点要相信,我只是碰巧走了那条路。
直到有一天,女厕所门口贴了一张通知。
“因管道维修,西侧卫生间暂停供水,请同学们移步东侧卫生间。”
我站在那张通知前面,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西侧卫生间在三班旁边,东侧卫生间在二楼,在七班旁边。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每去一次厕所,就要经过一次七班的门口。
一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欢喜,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像气泡一样在胸腔里炸开。我用力抿着嘴,怕自己会笑出来,攥紧了校服口袋里的纸巾,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经过第一个窗户,经过(5)班的公告栏,经过(6)班门口那个总是堆满课本的课桌。
然后就是(7)班。
我学会了在这个时刻调整自己的目光。不能直视,太明显。也不能完全不看,那我来这一趟就没有意义了。最好的角度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前方十五度角的方向,这样余光刚好能扫到教室里的情况。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第一次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他在低头写东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骨节分明。第二次经过的时候,他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话,笑了一下,露出虎牙。第三次经过的时候,他不在座位上,我脚步没停,但心里空了一下。
第四次的场景我记了很久。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出来。走廊上没什么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我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看向窗外。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框,隔着一整条走廊的光线,隔了十七步的距离。
但他的目光似乎没有落在我身上。他只是看着窗外,也许是看天边的云,也许是看操场上跑步的人,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而我站在走廊上,站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我继续往前走,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心脏跳得像擂鼓。我闭着眼睛,反复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露出破绽——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目光没有直接看他。
他应该没有发现。
他从来都不会发现。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同桌林栀问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排队。”我说。
林栀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不知道的是,我从教室走到东侧卫生间,只需要两分钟。但我每次都会在走廊上站一会儿,有时是假装看风景,有时是假装在等前面的人,有时什么都不做,就是站在那里,隔着七班那扇半开的门,远远地看他一眼。
然后花一整个晚自习的时间,把那一眼反复回味。
那段时间我每天要上七八趟厕所。
不是生病,就是想去看看他。
久而久之,我甚至总结出了一套规律。课间的时候七班门口人很多,不太容易看清里面,但人多的好处是我不容易被注意到。上午第二节和下午第一节课后,他大概率在座位上,因为那两节之后的课是他不喜欢的科目,他一般会趴着睡觉或者发呆。
我像是一个偷偷观察他的间谍,把这些毫无用处的信息小心翼翼地记在心里。
有一天下午,我有一次经过七班的时候,发现他的座位是空的。我脚步微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他。心跳漏了一拍,又恢复正常。也许他去接水了,也许去办公室了,也许今天请假了。
我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又在七班门口停了一下。
他还是不在。
那天下午我去了五次厕所。第五次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他了。他正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我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加快脚步,与他擦肩而过。
距离最近的时候,我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两米。
我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柠檬。
我没有抬头。
等我走远了,回到三班的教室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到发疼,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同桌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飞快地划掉了。
但划掉的字迹还是能看清。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天都值得了。”
那行字后来被我撕下来,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最深的夹层里。
厕所停水的那两周,是我整个高二最快乐的时光。
虽然说起来很荒谬——全校都在抱怨水管维修带来的不便,只有我一个人在偷偷地高兴。林栀有一次问我,为什么最近老是往楼下跑,我说楼上厕所太臭了。她信了。
后来水管修好了,西侧卫生间恢复了供水。
通知贴出来那天,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同学都以为我在看什么重要的通知。其实我只是在消化一个事实——从明天开始,我再也没有理由每天经过七班门口了。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我特意又去了一次东侧卫生间。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光。七班的灯已经关了,教室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还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七班的地面上,照在他平时坐的那张课桌上。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
明天开始,课间操的时候还能看到,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还能看到,下午打扫卫生的时候还能看到。还有很多机会,只是不像现在这样方便了。
但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像是一个习惯了每天吃糖的人,突然被告知糖罐子要收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没有回头,继续上楼,但余光瞥到一个高高的人影从七班的方向走过来。
是他。
我认识他走路的姿势,步子很大,像是在赶路但又不太着急。他很快就超过了我,两步并作一步地上楼,校服被楼梯间的风吹起来。
他没有看我。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拐过楼梯转角,消失在视野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会忘记这所学校的样子,忘记课表,忘记考了多少分。但我会记得这个晚上,记得走廊尽头的月光,记得他走过我身边时带起的那一阵风。
以及,那两周厕所停水的日子。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前一周,学校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七班有人转学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林栀在旁边跟别人聊天,说的都是些琐事,我没有听进去。我在想的是,转学的会不会是他。
不会吧。他成绩好像不差,也没听说他要转学。
但万一是呢。
那天下午我绕了三次路,经过七班门口的时候,每次都刻意往里看。第一次他没在。第二次也没在。第三次,他终于在了,正趴在桌上睡觉,后脑勺对着门的方向,头发有点长了,搭在衣领上。
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
但我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我跟他说过话吗?没有。他知道我的名字吗?不知道。我甚至连他转不转学、去不去哪里,都没有任何资格关心。
我就是这样一个站在远处看着他的人。
从始至终,都是。
高三来得很快。
课业变重了,考试变多了,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走廊上很少有人再闲聊了,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手里拿着课本或者试卷。厕所停水这种小事,再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我的目光还是会去找他。
只是频率变了。以前一天十几次,现在也许一天两三次。不是不想看了,是时间不允许了。高三的时间像被压缩过一样,每一分钟都有它的用处,我甚至不敢在走廊上多站三十秒,怕浪费了本该用来做题的时间。
可是你知道吗,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它不需要时间。
它自己就会冒出来。
在课间操转身的那个瞬间,在食堂排队时不经意的抬头,在晚自习结束后黑压压的人群里——我总能第一眼就看到他。他不是人群里最高的那个,但他在我眼里就是最显眼的那个。像是整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只有他是彩色的。
有一次模拟考,考场是按成绩排的。我在第三考场,他在第二考场,考场在同一个楼层,中间隔了一间空教室。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走出考场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也在收拾东西。他背对着我,把笔袋塞进书包,动作很快。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我,但没有停留。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但那个瞬间,我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我想走上前去,跟他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都好。哪怕只是“你好”或者“同学借过一下”。我想让他知道我的存在,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模糊的路人甲。
我没有动。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准考证,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高三下学期,毕业的氛围越来越浓了。
有人在写同学录,有人在互相留言,有人在商量毕业聚餐去哪里吃。每个人都忙着告别,忙着把三年浓缩成几行字,忙着在彼此的衣服上签名。
我在想要不要跟他表白。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想了很久。在晚自习的时候想,在回宿舍的路上想,在熄灯后躲在被子里想。我想过很多种方案——写一封信,让认识他的人转交;趁毕业典礼那天去找他,直接说;在走廊上“偶遇”,假装不经意地提起。
但每一种方案,都被我否掉了。
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万一他觉得困扰呢。
万一他有喜欢的人了呢。
万一他知道以后,连看都不想再看我了呢……
这些“万一”像一堵墙,把所有勇气都挡在了外面。
林栀有一天问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我当时正在喝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没有。”我说。
林栀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摸了摸耳朵,确实很烫。
她没有追问。林栀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看出来我不想说,就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之后,她偶尔会在我发呆的时候,轻轻推我一下,把我拉回现实。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很烈,像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操场上全是穿着校服的人,笑的笑,哭的哭,拍照的拍照。我站在人群里,一直在找他。
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
他站在七班的人群里,被几个男生围着,好像是在拍合照。他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我就站在远处,隔着整个操场,看着他。
他在笑,在跟朋友说话,在跟这个学校告别。
我在人群的这边,也在告别。
只是我告别的,不是这所学校。
是我喜欢他的这三年。
人群开始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我停住了。
我想起这三年来所有的画面。想起第一次在楼梯上遇见他,想起课间操时偷偷寻找他的身影,想起厕所停水那两周每一次经过七班门口的雀跃,想起那晚楼梯间的风和他身上的柠檬味。
我想起自己写在纸上又划掉的那行字。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天都值得了。”
我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没有去找他。
我转过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操场上很多人都在往大门口走,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人群里,影子落在脚下,像是这三年的时光,被我一步步踩过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已经空了。
他应该也走了。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再见。
没有主语,但我知道我在跟谁说。
后来的日子,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那个九月的下午,想起楼梯上那一个侧身,想起那两周停水的日子,想起走廊尽头的月光。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心跳加速了,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很轻地疼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在2017年到2020年之间,有一个女孩每天都会在走廊上多站一会儿,只为了多看一个人一眼。
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但没关系。
因为在那些年里,因为他,我连上厕所这样普通的小事,都变得值得期待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