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碎叶城。
风沙大得像要把城埋了。残破的佛塔和四方商贾的喧嚣混在一起，波斯的地毯、天竺的香料、大食的弯刀和蒙古的矮马全被搅进这座土城的肠胃里。最热闹的当数“骆驼集市”旁的“胡姬客栈”——夯土垒成的两进院子，马厩比客房还大，一口深井，一个永远在拨弄算盘的粟特老板“狐里罕”。
黄昏时分，一匹纯黑色的阿拉伯马踏着碎步走进了客栈的土院。
马是好马。骨架匀停，四肢修长，鬃毛如缎，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里映着西天的火烧云。这种马一匹能换一座小城。
马背上跳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半旧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绣着黑鹰的白底罩袍——那是条顿骑士团的标志。腰间悬着一柄十字阔剑，剑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头深金色的短发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叫雷德里克·冯·艾森海姆，条顿骑士团第十分队的副团长。两个月前，他的分队在匈牙利边境被蒙古骑兵击溃，三百名弟兄只剩十七人活着撤回。团长战死，军旗丢失，他成了骑士团的耻辱。现在，他追着一条线索来到碎叶城——听说有人在这里见过那面丢失的军旗。
雷德里克把马拴在桩上，用生硬的突厥语对看门的小厮说：“上好的干草，加鸡蛋。”
小厮打量了一下他破损的罩袍和满是划痕的甲胄，伸出三根手指。雷德里克扔给他一枚拜占庭金币。小厮的眼睛亮了，弯腰鞠躬，用波斯语嘀咕了一句“愿真主保佑老爷”。
雷德里克没理会。他走进客栈大堂，一股混杂着烤羊肉、汗臭、大麻烟和劣质葡萄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桌客人：几个裹着缠头的阿拉伯商人，一桌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罗斯雇佣兵，角落里两个沉默的蒙古斥候——雷德里克多看了他们一眼。
他在靠墙的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马奶酒，慢慢喝着。他等的线人还没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雷德里克透过半敞的木门看出去，只见一个东方人正从马厩方向走出来。那人身材不高，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袍，腰上系着一条布带，上面斜插着一柄无鞘的长刀——刀身窄直，像一截冬天的冰凌。脚上踩着草鞋，裤腿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精瘦但肌肉匀称的小腿。他的脸是典型的宋人模样：黑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住，眉骨略高，眼睛不大但极亮，像是夜里两粒被磨过的石子。嘴角叼着一根草茎，一副懒洋洋、百无聊赖的样子。
但雷德里克注意的不是他的样子。是那匹马。
那匹纯黑色的阿拉伯马，正温顺地跟在这个东方人身后，嚼着半根胡萝卜。
雷德里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站起来，手按上了剑柄，大步走出客栈。
“站住。”他用德语低喝了一声，随即意识到对方听不懂，又换了法语：“这匹马是我的。”
东方人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他先看了看雷德里克的脸，又看了看他按剑的手，最后把目光落到马身上。他嘴角的草茎往上翘了翘，用带点山西口音的官话说：“你的？它叫阿哈尔，不叫你的。”
雷德里克听不懂。但他从对方的语气和神态里读出了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
他拔出剑，剑尖斜指地面，标准的决斗起手式。“我再说一遍，这匹马是我从匈牙利买来的，身上有我骑士团的烙印。”他指了指马左臀上一个模糊的十字烫印。
东方人低头看了看那个印记，点点头：“哦，还真是。”然后拍了拍马脖子，继续说：“可它现在是老子的脚力了。那帮蒙古人抢了你的马，又转手卖给了花剌子模商人，花剌子模人驮货路过戈壁差点渴死，老子用三壶水和一包金创药换了这畜生。你想拿回去？成。拿钱来赎。五百个拜占庭金币。”
雷德里克听不太懂每一个词，但“五百”“金币”这两个词他是听明白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强盗！小偷！”他用德语咒骂了一句，阔剑一摆，剑刃上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是骑士团牧师赐予的祝福之力，能临时增强武器的锋利和硬度。
大堂里的客人们瞬间安静下来。两个蒙古斥候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弯刀。罗斯雇佣兵吹了声口哨。粟特老板“狐里罕”叹了口气，开始在心里计算这场斗殴会砸坏多少桌椅。
东方人却没有拔刀。他只是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歪着头看着雷德里克，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洋和尚，”他用汉语慢悠悠地说，“你这剑上那层金粉，能撑多久？”
雷德里克当然听不懂。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那种他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的，只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才有的语气。
他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东方人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仿佛只是风吹了一下他的袍角，下一刻他已经站在雷德里克身侧三尺的地方，一只手依然拢在袖中，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雷德里克阔剑的剑脊上。
“别动。”他说。
雷德里克感觉剑刃上那层金色的祝福之力，像是被两根手指吸走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但他的反应比碎叶城里任何一个对手都快——祝福之力消失的同一刹那，他猛地松剑、侧身、挥拳。一只铁手套包裹的重拳直奔东方人的面门，拳风带起一声呼啸。
东方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没有硬接，身体向后仰了半尺，拳头擦着他的鼻尖掠过。那一拳的力量把空气都打出了波纹，如果结结实实砸在脸上，少林寺的铜人也要凹进去一块。
“好拳。”东方人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身形一晃退开三步，重新拢起袖子。
雷德里克没有追击。他重新握住剑柄，剑刃上的金光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盛。他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像一头被挑衅的公牛，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对视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东方人先开了口。“你不是普通的骑士。”他说。
“你也不是普通的赶路人。”雷德里克回了一句。
东方人把草茎从嘴角取下来，弹了弹。“那匹马，五百金币。拿不出来？”
“我拿不出来。”
“那你要怎样？”
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把剑收回了鞘。“你救了它。在戈壁里，没有水，它会死。你给了它水。它现在是你的。”他顿了顿，“但我会赚够五百金币，从你手里把它买回来。”
东方人看了他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欣赏。
“随你。别拖老子后腿。”
他转身牵马，朝客栈外走去。
雷德里克追上去：“你去哪？”
“西边。”
“我也去西边。”
东方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子的名字叫燕云飞。记住了，欠你五百金币的人，叫雷德里克。”
夕阳下，两个来自世界两端的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碎叶城的西城门。身后，客栈里的粟特老板拨了一下算盘珠，对伙计说：“那间双人房，今晚不用收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