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安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茅草屋顶漏下的天光,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旧棉絮。然后,是那股味道——咸腥的海风混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苦涩药气,牢牢扒在空气里,钻进他的鼻子。
他没动。身下的木板硬得硌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被海风湿气浸透的酸冷。喉咙干得发疼,像含着沙砾。
一些破碎的画面,带着不属于他的晕眩和心悸,蛮横地撞进意识:颠簸的小船、墨黑翻滚的浪头、女人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咳嗽、一纸按着鲜红指印的借据、油灯下怎么也看不清的蠹虫啃噬的书页……最后是胸口猛地一抽,眼前发黑,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灶台边缘的闷响。
他缓缓坐起身。土坯墙裂着缝,塞进去的枯草早已发黑。一张歪腿的破桌,一个空得能照见影子的米缸。墙角堆着半人高的书,纸页卷曲,泛着被水汽长久浸泡后不健康的深黄色。记忆沉甸甸地压下来:万历三年,泉州府晋江县,临海的小渔村。他十七岁,是个童生。父亲半月前赶小海船,再没回来。母亲王氏一口气没上来,咯了血,倒下就没能再起身。家里欠着里长陈大疤五两银子的印子钱,三天后,到期。
县试,在一个月后。
隔壁传来细弱的、极力压抑的抽噎,像受伤的小动物。
他挪动僵硬的腿脚,走过去。更小的半间屋里,王氏躺在一床打满补丁的硬被下,脸色是那种带着死气的灰败,眼皮半阖,呼吸又急又浅,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黑红色痕迹。床边趴着个瘦小的身影,肩膀一耸一耸,正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徒劳地去蘸那痕迹。
女孩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菜黄色的小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惊慌,眼睛红肿。“哥……哥你醒了?”她慌乱地站起来,把那只攥着脏布的手藏到身后,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小渔。”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这是妹妹,十二岁,原主记忆里总想多干点活、却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女孩。“娘……药吃了么?”
小渔的嘴唇哆嗦起来,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使劲摇头,指指墙角那个小小的陶药罐,里面只剩一点黑褐色的渣滓。
屋外,杂沓的脚步声和男人粗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在这死寂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三哥,您行行好,再宽限两天……福安那孩子昨儿个晕过去了,他娘也那样,眼看是不行了……”是老妇带着哭腔的哀求,是隔壁的杨婆。
“宽限?里长老爷的印子钱,钉是钉铆是铆,说三天就三天!”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声音不耐烦地打断,“老爷发话了,到时候,要么拿那三亩沙田的地契来抵!要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黏腻的恶意,“看他家那小渔丫头,也能值几个钱,去老爷家灶房帮工,抵利息也成!”
小渔浑身一颤,惊恐地望向门口,又回头看看床上无声无息的母亲,整个人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张福安静静站在里外间的门洞阴影下,听着。那些话像冰冷的针,扎进耳膜。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额角,那里残留着原主倒下时撞击的钝痛,此刻正突突地跳。不是梦。这具虚弱、饥饿、背负着如山债务和绝望的躯壳,门外步步逼近的恶意,都是真的。
没有醍醐灌顶的灵光,没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更没有凭空而来的力量。只有无孔不入的潮气,病人濒死的呼吸,妹妹惊惧的眼泪,和头顶那把名为“三天”的铡刀。
他走到外间墙角,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受潮发霉的书册。最终,抽出一本相对齐整、书页硬挺些的——《大明律》。又扒拉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县衙早年颁行的《赋役概略》。他吹掉封皮上的浮灰,把两本书都塞进怀里。粗糙的纸张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一种冰冷的实在感。
“小渔,”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妹妹,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烧点热水,看着娘。我出去一趟。”
“哥!你去哪?他们、他们……”小渔急急往前蹭了一步,想抓住他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他。
“没事。”张福安走到水缸边,用破瓢舀起半瓢浑浊的冷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干痛的喉咙,暂时压住了胃里火烧火燎的抽搐。他抹了把嘴,“我去讲讲道理。”
他拉开门。晌午的天光白得晃眼,刺得他眯了一下。破败的篱笆外,一个歪戴帽子、穿着褐色短打的青年,正对着愁苦的杨婆唾沫横飞,旁边还蹲着两个闲汉,咧着嘴看热闹。见他出来,几道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哟,福安兄弟,能下地啦?”那被叫做陈三的青年吊着眼角,上下扫视他,“气色可不咋样。里长老爷让我再带个话,那五两银子,三天,可记准时辰!”
张福安没看他,目光掠过他那张涎笑的脸,投向村子另一头那栋有着矮墙的醒目砖瓦房。然后,他收回视线,对着陈三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侧身,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方向明确——不是陈大疤家,是出村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
陈三被他这无视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觉得被扫了面子,啐了一口,对旁边人嘲道:“看见没?读书把脑子读坏掉了,魂都丢了!”他冲着张福安背影提高嗓门,带着戏谑,“喂!张家小子!走反了!老爷家在这边!磕头求饶得认对门!”
张福安的背影在土路拐角晃了一下,消失了。
杨婆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惴惴地望了望陈大疤家紧闭的院门,重重叹了口气,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无奈,摇摇头,佝偻着背慢慢挪回自己屋里。
陈三撇撇嘴,朝地上又啐了一口:“穷横!看你能硬气到几时!”带着两个闲汉,晃晃悠悠往村里酒铺方向去了。
风吹过破败的村落,带着海腥味,卷起尘土。那栋最靠海、最破旧的茅屋,依旧寂静无声地立在原地,像一块被遗忘的、正在慢慢朽烂的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