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亡是最后的温柔
深秋的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颗碎裂的珠子。
沈昭宁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耳边是轮胎打滑的尖啸,以及——傅慎言的声音。
“小心——!”
她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副驾驶拽了过去。天旋地转之间,她只看到一个宽阔的脊背猛地挡在她面前,像一面墙,严严实实地把她护在怀里。
然后是撞击。
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雨水灌进来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挽歌。
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沈昭宁闻到了血的味道。
浓烈的、温热的、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傅慎言的脸。他的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滴落在她的脸颊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那双眼睛,沈昭宁看了三年,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厌恶,她以为自己早已免疫。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昭宁……”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却没有擦,只是固执地看着她,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你……你受伤了?”沈昭宁的声音在发抖。她想抬手,却发现双臂被他箍得太紧,动弹不得。
“我没事。”他说。
他说没事。额头开了口,嘴里在冒血,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卡在变形的车门和她之间,他却说没事。
沈昭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三年了。她被这个男人困了三年。他用权势、用金钱、用她最厌恶的方式把她锁在身边,像困一只金丝雀。她恨他,恨到骨子里。她摔过他送的花,撕过他买的书,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过他。每一次他小心翼翼靠近,她都用冷脸把他逼退。她以为他会厌倦,会放手,可他从来没有。
他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固执的狗。
“你别哭。”傅慎言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想抬手替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砸在她的肩头,毫无力气。
“你别动!你别动——”沈昭宁终于挣出一只手,慌乱地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这辈子没有这么害怕过。
“救护车……叫救护车……”她语无伦次地转头去找手机,发现手机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昭宁。”他叫她。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他看着她,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对不起。”
沈昭宁愣住了。
“让你……恨了我这么久。”
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却还是固执地看着她的方向。那只落在她肩头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她的手指。
“如果有来生……”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低,“我不会再这样了。”
“你闭嘴!你闭嘴!傅慎言你不许死!”沈昭宁疯了一样地喊,眼泪糊了满脸,她伸手去拍他的脸,“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在风中熄灭。但在最后一刻,他眼底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落。
“不——!”
沈昭宁的声音撕破了雨夜。她拼命摇晃他的身体,可他不再回应。他的头垂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衣服,黏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抱着他,浑身发抖。
雨还在下,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打在她的背上,冷得像刀子。可她怀里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三年前,傅慎言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个拍卖会,她陪导师去鉴定一批古籍。他站在人群中,西装革履,面容冷峻,周围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就被他的目光锁住了。
那目光太烫,让她本能地想逃。
后来她才明白,那叫一见钟情。
可他不懂怎么爱人。他只会用最笨拙、最粗暴的方式把她留在身边。买下她租住的公寓,收购她兼职的公司,用各种她无法拒绝的条件把她困在他的世界里。
她恨他。
恨他的强势,恨他的偏执,恨他不懂什么叫尊重。
可现在,这个她恨了三年的人,正用他的身体替她挡住了致命的撞击,用他的命换了她的命。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嘶哑,“你不是最自私的人吗?你为什么要救我……”
没有人回答她。
雨声渐小,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可一切都太晚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她想,她大概也要死了。这样也好,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不用面对这个为她而死的男人,不用面对那些她从未正视过的、藏在他偏执背后的深情。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放在门口的牛奶,想起他深夜坐在床边看她的眼神,想起他笨拙地学做她爱吃的菜却烫伤了手,想起他说过无数次、她却从未认真听过的那句话——
“昭宁,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
一次都没有。
“如果有来生……”她喃喃地说,声音已经弱得听不清,“我会好好看你。一定。”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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