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苏念就醒了。
这是她三年养成的生物钟——比林峥早一个半小时起床，为他准备早餐和午餐便当。即使今天是周六，她也没有睡懒觉的资格，因为林峥约了同事去打球，出门前必须吃上热乎的。
苏念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尽量不吵醒身边还在熟睡的男人。林峥睡相不好，大字形占了大半张床，她只占了边缘三十厘米，差点要掉下去。她看了他一眼——睡着的林峥比醒着时温和一些，眉头没有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大男孩。
她曾无数次在这个角度偷看他，心里涌起一种“这就是我未来老公”的踏实感。
但现在，那种感觉越来越淡了。
苏念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赤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她打开冰箱，把昨晚就备好的食材一样样拿出来：鸡胸肉、西兰花、胡萝卜、藜麦。所有食材都是提前称好的，精确到克。林峥最近在“帮她减肥”，严格控制她的饮食，连她自己做的便当都要拍照发给他审核。
是的，“帮她减肥”——尽管苏念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减肥。
她身高165厘米，体重75公斤。从医学标准来看，确实属于超重范围，但她的肉长得很“懂事”：胸大腰细屁股翘，锁骨若隐若现，手腕和脚踝都细得不像一个胖子的。大学时室友唐糖说她像“油画里走出来的女神”，她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觉得唐糖那张嘴就是被甜品喂出来的。
可林峥不这么觉得。
“你穿这件衣服显胖。”“你少吃点碳水，看看人家女明星。”“我同事问我是不是换女朋友了，说你胖了好多。”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苏念的皮肤里。一开始她会疼，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她开始相信：是的，我太胖了，我配不上他，我要瘦。
所以从三个月前开始，她每天只吃两顿饭，午餐是一小盒藜麦沙拉，晚餐是一杯无糖酸奶。饿到胃疼的时候就喝水，喝到肚子鼓起来假装饱了。她瘦了十五斤，但林峥依然嫌她不够。
“你看看你，腰上还是一圈肉。”
昨晚他说这话的时候，苏念正在洗碗。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围裙下凸起的小肚子，没说话。林峥以为她默认了，满意地回了书房。他不知道的是，苏念把手伸进洗碗池里，用滚烫的水冲了自己的手背——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只有疼痛才能让她不哭。
此刻，凌晨的厨房里，苏念熟练地处理着鸡胸肉。她用小锤把肉锤松，撒上海盐和黑胡椒，用小火慢煎。旁边的小锅里，藜麦在开水中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同时处理着三件事——煎肉、煮藜麦、焯西兰花，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三年了。从连鸡蛋都煎糊的厨房小白，到现在能做出一桌不重样的菜，她为林峥学会了一切。可他从来没有夸过她。最多只是吃完后把盘子一推，说一句“还行”。
还行。
这两个字，就是苏念三年恋爱里得到的最高的评价。
便当装好了：藜麦打底，鸡胸肉切条码成扇形，西兰花点缀在边上，胡萝卜切成小花形状。她还在便当盒的角落放了两颗小番茄，红彤彤的，像两颗心。
她拍了照，发给林峥。
“今天的便当，你看行吗？”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有回复。苏念不敢开始做自己的早餐，怕万一他要调整，她来不及改。她就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手机，像一个等待考官宣判的考生。
五分钟后，林峥回了一个字：“嗯。”
苏念松了口气，开始给自己做早餐——不，她的“早餐”只是一杯黑咖啡。她端着咖啡杯，靠在厨房门框上，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空荡荡的，发出抗议的咕噜声。她用左手按住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六点五十，林峥醒了。
他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先问了一句：“便当做了吗？”
“做了，在桌上。”
林峥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看苏念，直接拿起筷子开始吃。吃相不好，吧唧嘴，米粒掉在桌上。苏念想提醒他，但忍住了。她在他对面坐下，继续喝她的黑咖啡。
吃到一半，林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又喝咖啡？早餐不吃？”
“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啊，你这样基础代谢会更低，更难瘦。”
苏念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些：“我知道。”
“知道还不吃？我这是为你好。”林峥的语气像在教育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看看你，瘦了十五斤之后就不动了？瓶颈期要加大力度，晚上那杯酸奶也别喝了，换成水。”
苏念低下头：“好。”
林峥满意了，继续吃饭。他把便当盒里的两颗小番茄拨到一边，没有吃。苏念看到了，默默记在心里——下次不放番茄了，他不喜欢。
七点二十，林峥换好衣服出门。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运动T恤，苏念上周帮他买的，特意选了显肤色的深蓝色。她注意到他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还用手拨了拨头发。
“我走了。”他走到玄关，头都没回。
“路上小心。”苏念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念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几秒。然后她转身，把餐桌上的碗筷收进水槽，把林峥没吃的两颗小番茄放进自己嘴里，把灶台擦了三遍，把地板拖了两遍。
做完这一切，才七点四十五。
她换好衣服，拎着包出门。公交车站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戴上耳机，随机播放一首歌，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春天的风还有凉意，吹起她散在肩头的长发。她下意识地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圆圆的脸和浅浅的酒窝。
路上有行人看了她一眼。苏念立刻低下头，把头发放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习惯了——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但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被看见”。一个胖女孩，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就好，不要碍眼，不要挡路，不要成为别人的话题。
公交车来了，她最后一个上车。车上人很多，她不敢去坐空着的单人座，怕旁边的乘客嫌她挤。她站在后门附近，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
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瘦得像一根竹竿。女生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女明星的瘦身食谱。苏念不小心瞥到了，心想：她这么瘦还要减肥，那我是不是应该去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九点，苏念到公司。
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工作内容不算难，待遇中等，同事们不算亲近也不算冷漠。她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每天准时打卡、准时下班，不参与任何小团体，不发表任何意见。
“苏念，你来一下。”
部门主管王姐叫她去办公室。苏念心里一紧，快速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没有，她做每一份设计稿都反复检查三遍，不敢出任何差错。
“别紧张，是好事。”王姐笑了一下，“公司下周有个团建，去温泉酒店，你报名了吗？”
苏念愣了一下：“还没有。”
“报名快截止了，你赶紧报。你设计能力不错，就是太不合群了，多跟大家接触接触。”
“我……我再考虑一下。”
王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苏念，你是不是对自己没信心？你长得挺好看的，业务能力也强，别老缩着。”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
从办公室出来，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一份同事带的零食——黄油曲奇，金黄色的，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她咽了口唾沫，把曲奇推到桌角，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十一点，有人在群里发消息：“点奶茶啦！凑单免配送费！”同事们开始接龙：珍珠奶茶、芋泥波波、芝士奶盖……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她的消息：“苏念你喝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我不喝了，谢谢。”
同事回复：“你都瘦了那么多了，喝一杯没事的！”
苏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还是打了两个字：“不用啦。”
她放下手机，继续做设计稿。屏幕上是某品牌的海报，模特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生，穿着比基尼，腰肢盈盈一握。苏念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素材库，搜索“大码模特”——几乎没有合适的素材。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瘦到了林峥满意的标准，她会不会开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中午，同事们结伴去吃午饭。苏念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午餐”——一个小饭盒，里面是生菜叶子、几片黄瓜、半个水煮蛋。没有酱汁，没有任何调味。
“你就吃这个？”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周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减肥嘛。”苏念笑了笑。
“你都瘦了这么多了还减？你看你的脸，都快没血色了。”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确实有点暗沉，嘴唇干裂起皮。但她不敢多喝水，因为喝水会水肿，水肿显得更胖。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生菜叶子。没有味道的菜叶在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嚼纸。
下午三点，苏念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林峥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全是和同事打球的合照。他笑得阳光灿烂，旁边站着一个纤细高挑的女人，长发披肩，穿着白色运动裙。
苏念放大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她知道她。沈薇，林峥的大学同学，传说中的“白月光”。当年林峥追过沈薇，没追上，才退而求其次选了苏念。这是林峥喝醉后亲口说的——“要不是沈薇看不上我，我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念正蹲在地上给他脱鞋。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脱。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起来给他做了早餐。
苏念把照片缩小，关掉朋友圈，接了一杯温水，回到工位。
她的手机又震了。林峥发来消息：“晚上我不回家吃饭，同事聚餐。”
“好。”她回了一个字。
“你别自己做饭了，叫个沙拉吃，不要加酱。”
“……好。”
她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画面是空白的，她的脑子也是空白的。
下午六点，下班。
苏念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超市，买了林峥爱吃的车厘子和进口牛排。车厘子九十八一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购物车。林峥昨天无意间提了一句“好久没吃车厘子了”，她就记住了。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前面是一对情侣。女生很瘦，窝在男生怀里撒娇：“我想吃那个蛋糕！”男生说：“你不是减肥吗？”女生撅嘴：“明天再减嘛！”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
苏念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和林峥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会带她去吃好吃的，会说“你胖点好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第三个月。他带她去见朋友，有人在背后说“你女朋友有点胖啊”，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嫌她胖了。
苏念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的她，肩膀圆润，腰身丰腴，像一个圆滚滚的陶罐。
她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胖就胖吧，活该没人爱。”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到。
八点，苏念回到家。
她把车厘子洗好，装进水晶碗里，放进冰箱。牛排用厨房纸吸干水分，撒上玫瑰盐和黑胡椒，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冷藏室——明天早上煎，林峥喜欢现煎的。
然后她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餐桌前。
餐桌上空荡荡的，对面没有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林峥一起吃过晚饭了。他总是有应酬、有聚餐、有球局。以前她会等他，等到饭菜凉了再热，热了再凉，最后一个人默默吃完。后来她学聪明了——不等了，直接倒掉。
反正她也不吃。
她打开手机，刷着朋友圈。林峥又发了新动态：一群人围坐在火锅前，热气腾腾，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沈薇坐在林峥旁边，手里举着一杯啤酒，笑靥如花。
配文：“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盯着餐桌对面的空椅子，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他们恋爱三周年的纪念日。
三天前她提醒过林峥：“周六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诶。”林峥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嗯，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他约了同事聚餐，和沈薇一起吃火锅，发了朋友圈，没有提她一个字。
苏念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最里面藏着一小块提拉米苏——她上个月偷偷买的，一直没敢吃。她把提拉米苏拿出来，撕开包装，用小勺挖了一口。
奶油和咖啡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甜得她想哭。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林峥发来一条消息：“我今晚不回来了，喝多了，在同事家凑合一晚。”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勺子上还沾着提拉米苏的碎屑。
她打了几个字：“哪个同事？”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重新打：“好。注意安全。”
发出去。
然后她端起剩下的半块提拉米苏，一口一口吃完了。奶油糊在嘴角，她没有擦。她靠在冰箱门上，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后背，凉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她闭上眼睛。
三年了，她为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忍让、学会了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最小。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瘦、足够懂事，他就会多看她一眼。
可他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赘肉，用手捏了捏，软塌塌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如果我瘦到一百斤，”她轻声问自己，“他会爱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
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有汽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像一道转瞬即逝的流星。
苏念睁开眼，把空了的提拉米苏盒子扔进垃圾桶。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擦干，走到卧室。
床很大，一个人睡的时候显得格外空。她躺在靠墙的那一侧，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着白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面墙，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她没有擦。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给林峥做早餐。
明天还要继续减肥。
明天，一切都不会变。
苏念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苏念，生日快乐。”
不对，是恋爱三周年。
但她已经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