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叫沈渡,今年28岁,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心理治疗师。我有个秘密: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不是模糊的感应,是真实的、身临其境的进入。这个能力是天生的,但我花了二十年才学会驾驭它。我见过太多被噩梦囚禁的人,也明白一个道理——梦境里的怪物,从来不是真正的敌人,心魔才是。因此我从不靠蛮力破梦,我用慈悲去倾听,用智慧去解局。我温和,但不软弱;我世故,但不油滑。我知道怎么和权贵周旋,也知道怎么保护弱者。
我的原则是:救别人,也是在救自己。
正文
我叫沈渡。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心理治疗师。
今年二十八岁。
我有一个秘密。
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不是比喻,不是幻觉,是字面意义上的——进入。
闭上眼,触碰对方的皮肤,我的意识就会像坠入深水一样,落进他们的梦里。
这个能力我花了二十年才学会控制。小时候我以为自己是疯子,后来才知道,疯的是这个世界。
凌晨两点,值班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白光一闪一闪的。
我翻着病历,手指停在一页上。
病人:刘念柔,女,17岁。
主诉:反复梦见被黑影追杀,伴躯体化症状,夜间惊醒频率每夜3-5次,醒后心率160+,体表出现不明原因瘀伤。药物治疗无效,传统心理干预无效。
转诊意见:建议尝试替代疗法。
替代疗法。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没辙了,你看着办吧”。
我看向最后一栏。
监护人签名:赵鹤亭。
赵鹤亭。
本地首富。著名慈善家。七所希望小学的捐建者。每年资助上百名贫困学生。电视上他永远微笑,说话慢条斯理,像个邻家大叔。媒体叫他“儒商典范”。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十年前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
妹妹沈棠失踪前三个月,刚入选了赵鹤亭基金会的“一对一资助计划”。那是我们全家最骄傲的一天。母亲做了四菜一汤,父亲破例喝了半斤白酒。棠棠说,等她出息了,要给妈买个大房子。
三天后,她放学后没有回家。
再也没有回来。
“沈医生?”护士小周探进半个头,“那个小姑娘又醒了,一直哭,不肯睡。值班医生说要不您去看看?”
我合上病历:“哪个小姑娘?”
“就是那个……噩梦那个。刘念柔。”小周压低声音,“她身上又有新伤了,护士长说不像是自己弄的,像是被人掐的。但是病房就她一个人,监控也没拍到任何东西。”
我站起身:“我去看看。”
病房在走廊尽头,最安静也最偏的位置。
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灯没开,只有床头监护仪的光,绿莹莹的,一闪一闪。
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人。被子被踢到地上,病号服皱成一团,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块青紫色的瘀伤。新鲜的。像是刚刚被人用力攥过。
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里全是恐惧。
“小柔。”我拉过椅子坐下,“我是沈医生,今晚我陪你。”
她的眼球动了一下,看向我。
“沈医生……”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那个黑影又来了。”
“在哪儿?”
“在梦里。”她的嘴唇在抖,“它一直在追我。我跑,拼命跑,芦苇荡好大,好黑,我跑不出去。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感觉到它的手伸过来了,碰到我的脖子了——”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我轻轻拉开她的手。
“它碰到你之后呢?”
“我就醒了。”她看着我,“每次都是这样。它快要抓到我的时候,我就醒了。但是……”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瘀伤,“但是伤口留下了。”
我盯着那块瘀伤看了很久。青紫色的,五个指印。拇指在一边,四指在另一边。像是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的。
“小柔,你认识赵鹤亭吗?”
她愣了一下:“赵伯伯?”
“他跟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妈妈的东家。”小柔说,“我妈在他家做管家。赵伯伯人很好的,我上学的钱都是他出的。他还说等我考上大学,学费也全包了。”
“你叫他赵伯伯。”
“嗯。他对我很好。”
“你梦里的黑影,”我问,“长得像不像他?”
小柔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摇头。
这就够了。
“沈医生,我害怕。”小柔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个梦太真了。芦苇荡的水是凉的,风吹在脸上是冷的,我甚至能闻到味道——烂掉的东西,还有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她抓住我的袖子:“沈医生,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那个地方是真的存在的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小柔,你愿意尝试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吗?”
“什么方法?”
“我需要你握住我的手,然后闭上眼睛。”我说,“可能会有点奇怪,但你不用害怕。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闭上眼。
坠落。
像跳进一口无底的井。风声在耳边尖叫,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我感觉自己在加速下坠,五脏六腑都在往上顶。
然后——落地。
冰凉的液体漫过脚踝。
我睁开眼。
月光很淡,照得芦苇像无数根白骨。风从远处吹来,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空气里有腐烂的甜味,混着铁锈一样的血腥气。
我知道那个味道。那是血。
有人在远处跑。脚步声凌乱,踩在水里,溅起水花,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是小柔。她穿着白色校服,赤脚在芦苇中狂奔。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全是泪和泥。
她的身后——一个黑影。
那影子没有具体的形状,像一团凝聚的黑暗,比夜色更深、更浓。它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但它移动的方式——我浑身一僵。
那个轮廓。我见过。十年前。在棠棠房间的抽屉里,那张她藏起来的“资助人合影”。
赵鹤亭站在第一排,左边搂着一个女孩,右边搂着一个女孩。他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带微笑。
那张照片,在案件卷宗里神秘消失了。我在警察局的档案室翻了三遍,都没有找到。后来老周告诉我,有个“市里领导”来过,把整个文件夹带走了。老周是当年的片警,因为多嘴被提前“内退”,现在在我们医院看大门。
黑影追上了小柔。它伸出手——那只手在月光下逐渐清晰。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年男人的手。戴着一枚暗金色的戒指。
我认得那枚戒指。赵鹤亭的基金会标志。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小柔脖子的瞬间——芦苇荡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哥。”
我的血瞬间冻住。
那是棠棠的声音。十年来,我每个失眠的夜晚都在脑海里重放的声音。十五岁,清脆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哥,救我。”
芦苇被风吹开一条缝隙。
一个女人站在远处。碎花裙子,披散的长发,瘦得像一具骨架。但那张脸——那张脸我做梦都不会认错。
是棠棠。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我拼命往前跑,水花四溅,芦苇划破我的脸。
“棠棠!”
她离我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三个字。
赵。鹤。亭。
黑影猛地转身。它放开了小柔,朝棠棠扑去。
“不——”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梦境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从我指缝间划过。
我睁开眼。
浑身冷汗。手指还在发抖。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值班室的灯光彻底灭了,只有监护仪的光一闪一闪。
小柔躺在治疗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她还在昏迷,但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我盯着小柔,脑子里反复回放棠棠最后的口型。
赵鹤亭。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有人在哼歌,很轻的调子,像某种摇篮曲。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病房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
“沈医生,听说小柔今天的情况不太好?”
我抬起头。
赵鹤亭站在门口。灰色中山装,暗金色袖扣。面带微笑。手里提着一盒进口水果,包装精美,系着红色缎带。
“我顺路来看看她。”他说,语气温和,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这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就跟自己闺女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小柔手腕的瘀伤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医生辛苦了。”他走过来,把水果放在桌上,“这么晚还值班,真是不容易。”
他伸出手。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沈医生是哪里人?”
“本地人。”
“本地……”他点点头,“本地好,本地人知根知底。”
他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懂事的下属。
“改天我请吃饭,市里领导也来,正好谈谈你们医院的扩建项目。”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沈医生。”
“是。”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笑了笑,“十年前,有个小姑娘也姓沈,你们有些神似,接受过我们基金会的资助。可惜后来走丢了,一直没找到。”
他的笑容没有变。眼睛也没有变。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什么,可能是记错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哼唱声再次响起。摇篮曲。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他刚才拍过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指纹印记。五个手指。清晰得像用墨水印上去的。
但不是墨水。那是梦境的残渣,渗进了现实。可是,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得见。
我在治疗椅上坐到天亮。
窗外有鸟叫。晨光一点点漫进来,爬上地板,爬上小柔的病号服。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监护仪的声音变得规律。
我翻开她的病历,盯着“监护人”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十年前,赵鹤亭资助了一百个贫困学生。棠棠是其中一个。三个月后,棠棠失踪。案件被定性为“自行走失”,调查终止。负责案件的人,收了赵鹤亭基金会的“赞助”。
现在,赵鹤亭是这个女孩儿的监护人。女孩做着他追杀的噩梦。女孩的梦里,有棠棠的求救。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线,从十年前拉到今天。每一环都系着同一个名字。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盼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说。”顾盼的声音永远简短,像在省电。
“帮我查一个人。”
键盘声停了。
“谁?”
“赵鹤亭。”
键盘声又响了。
“本地首富那个?”
“对。”
“你要查什么?”
“他十年内所有的慈善资助名单。受资助人的家庭住址。以及——后续跟踪记录。”
键盘声再次停止。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沈渡,”顾盼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我不常听到的东西,“你知道慈善项目的‘后续跟踪’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意味着那些被资助的孩子,不会从资助人的世界里消失。他们会一直“被关心”,一直“被回访”,一直“被照顾”。
就像棠棠。就像小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给我三天。”顾盼说。
“两天。”
“两天半。”
“成交。”
我挂断电话。
窗外天光大亮。小柔的眼皮动了一下。她醒了。她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恐惧。
“沈医生。”
“嗯。”
“我昨晚又梦到了那个地方。”
“芦苇荡?”
她点头。
“那个黑影还在追我。”
“我知道。”
“但是这一次——”她的嘴唇在发抖,“这一次,它快追上的时候,有一个姐姐挡在我前面。”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穿着碎花裙子。”
“她说她叫沈棠。”
“她说——”小柔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说,告诉你哥,赵鹤亭地下室,第三排,左边数第五双。”
“她说完这句话,那个黑影就把她拖走了。”
小柔睁开眼睛看着我:“沈医生,那个姐姐是谁?她还在那里,她在等我救她。”
我没有回答。
我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我只听到了一个词。
地下室。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