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号江城市第一中学。教学楼外墙的白色小方砖已经泛黄，走廊栏杆的墨绿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铁锈色。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天，年级大榜贴在教学楼入口的玻璃橱窗里，红纸黑字，标题是红色的楷体：“高二年级分班名单”。
苏晚站在橱窗前，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高二（三）班，理科重点班。她的中考成绩在普通班排前十五，在重点班只排三十九名。她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攥着那张从橱窗玻璃上抄下来的分班通知，走向三楼东头的教室。
教室在三楼，窗外正对着那排生长了四十年的法国梧桐。树冠在九月初还是深绿色，边缘有几片叶子开始泛黄。前门贴着“入室即静，入座即学”的红色标语，后门旁边的墙上已经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牌——657天，离高考还有657天，红底白字，数字是用记号笔手写的，笔迹很新。
苏晚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她扫了一眼，径直走向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那里最安全，后背不会暴露在别人视线里。但她刚把书包放下，前排的女生就转过头来：“不好意思，这儿有人占了，我同桌去厕所了。”
苏晚把书包重新抱起来，在教室中间找了一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太靠前了，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很多双眼睛，脊椎不自觉地挺得笔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把壳背在身上的蜗牛。
然后她看见了陆知衍。
他坐在她右前方，靠窗第三排。九月的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在他左肩和桌面上铺开一片金白色。他正低头翻一本紫色封皮的《物理竞赛教程》，书脊已经翻出了折痕。拇指抵着书脊，中指和无名指夹住书页，翻页时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确认上一页的内容已经完全理解。
苏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她注意到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他的黑发略长，刘海垂下来几乎盖住眉毛，但他没有拨开；他握笔的时候，中指第一关节会微微凸起，那里有一块淡黄色的薄茧。
她移开视线，翻开自己的数学课本，翻到第一章“集合与函数概念”。但她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右前方那个人的后脑勺上——他后脑勺有一个发旋，偏右，头发从那个点向四周旋开，在靠近脖子的地方收成一个干净的弧度。在她眼中，陆知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她的心理活动是：他翻的是物理竞赛教程，我连课本上的习题都要做两遍才能理解。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我们的水平之间隔着一道我跨不过去的墙。她不敢搭话，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翻书声，怕打扰到他。她给自己的理由是：不打扰，就是最安全的方式。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观察对象”，里面第一项记录是：“后脑勺发旋偏右，握笔时中指有茧，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
他其实注意到了新进来的女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找座位的方式——先走向最角落，被拒绝后又选了中间偏前的位置，全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左顾右盼。他在心里快速完成了一个判断：社恐，需要安静的环境，不喜欢被注视。然后他把这个信息归档了，因为“与自己无关”。他在草稿纸上继续演算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电流方向的判断需要画右手螺旋定则，他的右手拇指翘起来，在纸面上比划了一下——这个动作他每天要做几十次，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
江熠是陆知衍的同桌，一个自来熟的男生，头发用发胶抓出几道棱角，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一只黑色电子表。下课后，他凑到陆知衍耳边，下巴几乎搁在陆知衍的肩膀上：“陆知衍，你后桌那个女生，一节课偷看你十七次，我数过了。”他用的是夸张的语气，但数字并非完全虚构——他确实在无聊的时候侧过头，用余光数过。
陆知衍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电场线，声音很平：“你很闲？”
“我就是替你数数。”江熠笑嘻嘻地缩回去，从桌洞里掏出一包咪咪虾条，撕开包装的时候故意放轻了动作，但塑料袋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很明显。
当天晚上，苏晚在自己的数学笔记本扉页上写下了一段话。她用的是0.5毫米的黑色中性笔，字迹工整，每个字都一笔一画：
“观察对象：陆知衍。坐标：第三排靠窗。
特征：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握笔时中指第一关节有茧；后脑勺发旋偏右约2厘米；翻书页时停顿0.5秒左右。
备注：此人不宜靠近。距离越近，心跳越快，心跳越快，越容易被发现。被发现的后果目前无法预估，但大概率是负向的。
结论：保持现有距离。只观察，不靠近。”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大约十秒，然后用修正带整行整行地涂掉。修正带是晨光的，宽度五毫米，涂上去之后纸面上留下一条乳白色的痕迹，微微凸起，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下面有字。
但她没有把那一页撕掉。修正带下面的压痕还在，如果对着光侧着看，能隐约辨认出“不宜靠近”四个字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