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您的账户到账，0.01元。”
林昭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刺眼的到账通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日销一分钱。
这是他上架新书《剑道至尊》第三十天的稿费收入。
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泡面残汤馊掉的味道，混杂着发霉的墙壁和没洗的袜子。七月的天气热得像蒸笼，那台用了六年的破空调在三天前彻底罢工，林昭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是要从后背皮肤里戳破出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三天？五天？
准确来说，是四天。四天前他用支付宝里最后的八块钱买了两包最便宜的挂面和六个鸡蛋，每天煮一小把面，卧一个蛋，硬撑到现在。今天早上最后一个鸡蛋也吃完了，面桶里连碎渣都没剩下。
“没事，今天再更两章，说不定……”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
说不定什么？说不定读者会突然良心发现给个订阅？
林昭看着后台的数据，收藏三百二，追读七个人。七个。连两章订阅的钱都不够买一包最便宜的香烟——虽然他早就把烟戒了，不是因为健康，是因为真的买不起。
他曾经也是有过高光时刻的。
三年前，他刚入行写第一本书《我在斩妖司签到三十年》，开局就是一个小高潮，首日收藏破千，编辑亲自找他签约，说他有“灵气”，有“潜力”。那会儿他意气风发，觉得终于找到了人生的出路——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挤早高峰地铁，靠写故事就能养活自己。
多美的梦啊。
可惜梦醒得太快。
第一本书写到中期，剧情崩了。读者骂他灌水、骂他套路、骂他主角人设崩塌。收藏从一万二跌到三千，追读从八百跌到十几个。他拼命想挽回，每天更新一万字，写到凌晨三点，写到手指关节酸痛僵硬，写到眼睛布满血丝——但越写越差，越差越没人看。
最后草草结尾，完结半年，总收入不到两万块。
他开始写第二本，扑了。
第三本，又扑了。
《剑道至尊》是他的第四本书。他已经不敢碰那些复杂的设定和花哨的题材了，老老实实写最稳妥的玄幻升级流——废柴少年、退婚打脸、奇遇逆袭、一路高歌。这套路虽然老，但总有人吃吧？
没有。
读者早就审美疲劳了。同类题材的书满大街都是，凭什么看他的？他没有粉丝基础，没有运营手段，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书名都取不出来——剑道至尊这种名字，在各大平台上一搜没有一千本也有八百本。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写小说。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昭低头看去，以为是广告推送，结果发现是女朋友苏晚发来的微信。
很长的一段话。
他点了开来。
「林昭，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跟你说清楚。我们在一起两年了，这两年你一直在写小说，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的梦想，但是……你也要吃饭啊。我爸妈问你是做什么的，我说你是作家，他们问年收入多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上个月你连房租都是我帮你垫的，你知不知道我同事都在背后怎么说我？说我在外面养小白脸。林昭，我不是怕你穷，我是怕你看不到希望。对不起。」
下面是红色的转账提醒——
【苏晚】向你转账2000.00元
备注：这个月房租我帮你交了，水电费也在里面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昭盯着屏幕，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没有哭。
他觉得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苏晚，对不起，是我没本事。”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下本书我一定——”
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谢谢。”
消息发出去，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苏晚把他删了。
林昭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出租屋对面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他以前最喜欢吃烤茄子，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份，后来连八块钱一份的烤茄子都吃不起，就绕路走，眼不见为净。
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额头抵在膝盖上。那种痛不是普通的饿，是一阵一阵地抽，像有只手在胃里拧毛巾。
“没事……明天……明天编辑说给个推荐位，说不定能起来……”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但林昭心里清楚，没有明天了。
这本《剑道至尊》的追读已经从七个掉到了三个。三个活人读者，其中可能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用读者账号点的。
他挣扎着直起身，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他写到一半的最新章节，标题是“第三百二十章 剑斩天命”。主角洛尘终于突破了至尊境，一剑斩碎了所谓的天命枷锁，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
多讽刺啊。
他笔下的人物斩断了天命，而他连今天的晚饭都解决不了。
林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行字：
「洛尘立于苍穹之上，身后是无尽的星河与万族朝拜的身影。他低头看了一眼凡间，那个曾经被人踩在脚下的少年，如今已是万古第一帝。」
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动。
他按下Ctrl+S保存，然后关掉了文档。
算了。
真的写不动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漏水的裂缝。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灯座旁边蜿蜒而过，爬向墙角。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中时第一次在作文里写小说被老师当众表扬，说他有想象力，以后可以当作家。想起大学时在宿舍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网文，看到凌晨四点还热血沸腾，发誓自己也要写一本让所有人记住的书。想起第一次收到读者评论说“作者大大写得真好，加油”的时候，他高兴得在床上翻了个跟头，差点摔下来。
那些东西都去哪儿了？
热情、梦想、信心——都去哪儿了？
眼皮越来越沉。
林昭觉得好累。不是今天累了，不是这个月累了，是三年积累下来的所有疲惫、挫败、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同时压了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睡一觉吧。睡醒了，明天去找个班上。不写书了。再也不写了。
意识渐渐模糊。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弱，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然后——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叮——”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归零。」
「启动灵魂绑定程序……」
「绑定成功。」
「欢迎来到——您自己的小说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