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夜琴音,惊鸿一瞥
南方的冬,总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黏腻,像化不开的墨,晕染在桐城音乐学院的每一个角落。
十二月的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敲打着音乐厅的玻璃幕墙,沙沙的声响裹着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可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水晶灯折射出的璀璨光斑,洒在猩红丝绒幕布上,落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里,暖得让人几乎忘了外头的凛冬。今晚是音乐学院的百年校庆晚会,能坐在这里的,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在音乐界掷地有声的人物。
苏晚攥着大提琴琴颈的手指,微微泛白。
鹅黄色的暖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身上那件米白色演出服,是学姐淘汰下来的,裙摆处还有道不明显的熨烫痕,却被她穿得干干净净,脊背挺得笔直。及肩的黑发松松挽成个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下颌线的弧度清隽,一双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安静,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苏晚,别紧张。”负责报幕的学姐路过,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安抚,“你是咱们系里最有天赋的,今晚好好发挥,说不定就能被哪位大佬看中,从此鲤鱼跃龙门了。”
苏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淡的笑。
鲤鱼跃龙门吗?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大提琴。琴身是深棕色的,漆面斑驳得厉害,琴头处甚至有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养父苏振海花三千块,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宝贝。就是这把破琴,陪着她从南方的小镇,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了桐城音乐学院的殿堂。
家境不算好,养父开的那家小乐器行,近几年生意惨淡得厉害,勉强够维持生计。她能读上这所全国顶尖的音乐学院,全靠日复一日的苦练和拿不完的奖学金。这场校庆晚会的压轴名额,也是她硬生生从几十个竞争者手里抢来的——连续三个月,每天泡在琴房十四个小时,指尖磨出的茧子掉了一层又一层,疼得钻心,也没敢歇过一天。
“下一个节目,大提琴独奏《雪落下的声音》,表演者,管弦系大三,苏晚。”
报幕声落下的瞬间,聚光灯“唰”地一下,精准打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
苏晚深吸一口气,提着琴,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高跟鞋踩在木质舞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她紧绷的心上。她走到舞台中央的黑色琴凳旁,转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抬眼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排的贵宾席。
那里坐着的,都是些她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的人物。而最中间的位置,孤零零坐着个男人。
男人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肩线流畅得近乎完美。他微微垂着眼,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雪茄,侧脸的轮廓冷硬又深邃,下颌线绷得很紧,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明明是在这样喧闹的场合,他却像一道割裂的冰棱,硬生生在人群里划出一个孤寂的世界。
苏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认得他。
陆沉渊。
这个名字,最近几个月,频繁地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条上。陆氏集团的现任掌舵人,年纪轻轻,手段却狠戾得吓人,靠着一项颠覆性的人工智能技术,在科技圈杀出一条血路,短短一年时间,就将濒临破产的陆氏集团,推上了行业巅峰。
更重要的是,陆沉渊的父亲陆正明,曾是养父苏振海最好的朋友。后来两人不知为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苏晚小时候,曾见过养父醉酒后抱着陆正明的旧照片哭,嘴里念叨着,说陆正明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些纷杂的念头,只是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迅速收回目光,坐在琴凳上,调整好姿势,将大提琴稳稳抵在肩上。
松香在琴弓上轻轻擦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全场的灯光,骤然暗了下去。
只有一束追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和她的琴。
指尖落弦的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炫技的华彩,只是一段简单的旋律,从她的指尖缓缓流淌而出。
像是冬夜的第一场雪,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又像是一声绵长的叹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和温柔,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挠得人心尖痒痒的,又酸酸的。
苏晚闭上眼,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旋律里。
她想起小时候,在南方小镇的老屋里,养父抱着她坐在壁炉旁,听她拉着不成调的曲子,眉眼弯弯。想起琴房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落了又长,陪着她熬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想起那些熬夜练琴的日子,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是唯一的观众。
她的琴声里,有清贫日子里的细碎温暖,有不被看好的倔强,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音乐最纯粹的热爱。
台下,一片寂静。
就连那些平日里挑剔刻薄的老教授,也忍不住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段绝美的旋律。
前排的贵宾席上,陆沉渊原本微垂的眼,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中央的那个女孩身上。
灯光下的她,侧脸清隽,睫毛纤长,随着旋律的起伏微微颤动。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落在琴弦上的动作,温柔又坚定。那把破旧的大提琴,在她的手里,仿佛有了鲜活的生命。
《雪落下的声音》,是陆正明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也是陆沉渊,藏在心底多年,不敢触碰的伤疤。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雪茄的烟身,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来参加这场音乐学院的校庆晚会,本就不是偶然。
他查到了,苏振海的养女,就在这所音乐学院读书,学的是大提琴。他还查到,这场校庆晚会的压轴节目,是她的独奏。
他就是来看她的。
看这个,他处心积虑了三个月,才终于等到的——复仇的棋子。
旋律,渐渐走向高潮。
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琴声变得急促,又带着一股子破碎的美感,像是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的冰凉,抓不住,留不下。
苏晚的指尖,微微颤抖。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旋律最激昂的那一刻,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她踩着的高跟鞋鞋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
脚下猛地一崴,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砰——”
一声闷响。
她重重地朝着台下摔去,怀里的大提琴脱手而出,琴身撞在舞台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剧痛,从脚踝处蔓延开来,钻心地疼。
苏晚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待着与冰冷地面的碰撞。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她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清冽的雪松味,夹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缓缓睁开眼。
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像寒潭,像深渊,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翻涌着,让人捉摸不透。
是陆沉渊。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贵宾席的位置快步走到了舞台边缘,稳稳地接住了她。
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嗡嗡的,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
苏晚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狼狈地趴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隔着薄薄的衬衫,传递到她的耳膜里,震得她心慌。
“小心点。”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冷硬,在她耳边响起。
苏晚猛地回过神来,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挣脱。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串黑色的檀木手串。
手串的吊坠,是一枚银色的琴弦状挂饰。
那枚挂饰,她认得。
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弄丢的,最珍爱的一枚吊坠。
怎么会在他的手上?
苏晚的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疑惑,像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陆沉渊已经松开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疏离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扶住了她的手臂,让她站稳。
台下的聚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
陆沉渊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崴伤的脚踝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助理,递了个眼神。
助理立刻上前,恭敬地弯下腰:“苏小姐,需要送您去医务室吗?”
苏晚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她摇了摇头,咬着唇,弯腰想要去捡掉在地上的大提琴。
手指刚触碰到琴身,就听到陆沉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琴,该换了。”
他的目光,落在琴身那道显眼的裂痕上,语气平淡得很,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晚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已经转过身,朝着贵宾席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西装背影,挺拔,又孤傲。
像是从未停下过脚步,从未出手救过她一样。
苏晚站在原地,脚踝处的疼痛越来越清晰,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破旧的大提琴,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爪挠过一样。
这场压轴演出,彻底搞砸了。
而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的男人,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为什么会救她?
他为什么会有那枚琴弦吊坠?
他说,这琴该换了,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她的脑海里,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回到贵宾席的陆沉渊,缓缓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了晃,映出他眼底沉沉的暗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倔强的身影上,寒意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势在必得的算计。
苏晚。
猎物,已经入网了。
这场长达十年的,关于爱与恨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