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辛王宫的红梅开得比往年都早子时三刻，承露殿的琉璃瓦上落了层薄雪，檐角铜铃被寒风扯得叮当乱响。产房内烛火通明，十二盏鎏金缠枝灯将锦帐照得透亮，却压不住榻上妇人破碎的呻吟。高辛王少昊攥着产婆呈上的参汤碗，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玄色龙纹常服的前襟早被冷汗浸透。"王上..."太医令跪在屏风外，额角贴着冰凉的金砖，"王后胎位不正，若再拖下去..."
少昊猛地将玉碗掼在地上，碎瓷混着参汤溅上蟠龙柱："孤要母子平安！"他转身望向窗外，见启明星正从东边天际升起，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卜令的卦辞："荧惑守心，紫微东移，当有凤鸟降于高辛。"殿外忽传来骚动，守夜宫人提着灯笼乱作一团。少昊疾步推门，见漫天飞雪里站着个蓑衣老者，白发垂至腰际，手中竹杖挂着个酒葫芦，正是云游多年的神农氏长老巫咸。"王上且宽心。"巫咸解下蓑衣，露出里面绣着八卦纹的葛衣，"老朽昨夜观星，见轩辕丘有赤光冲天，与高辛紫气相接——此乃双星同辉之兆。"话音未落，产房内突然爆出婴儿啼哭。少昊冲进内室时，见产婆正捧着个襁褓，锦被里的小人儿攥着拳头，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灼眼。王后阿珩虚弱地靠在引枕上，发间金步摇坠着的珍珠还在轻颤："王上...是位王姬。"巫咸拄杖近前，指尖拂过婴儿眉心："此女命带桃花煞，却暗藏凤格。十八年后，当有青龙盘于高辛城头，白虎踞于轩辕山巅——天下大势，皆系于此女一身。"少昊接过女儿，见小人儿忽然睁开眼。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倒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质子时，在轩辕山见过的那个小丫头。那时阿珩总爱追在他身后喊"少昊哥哥"，如今他们的女儿躺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羽毛。
"传旨。"少昊将襁褓交给乳母，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满地碎瓷，"封王姬为皓翎玖瑶，赐居凤凰台，着令蓐收将军即刻入宫，任王姬贴身侍卫。"殿外风雪更急，承露殿的铜铃被吹得东倒西歪。而在三百里外的轩辕丘，刚满周岁的玱玹正抓着个青铜小剑，咿咿呀呀地往榻边爬。他的母亲、轩辕王后昌仆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忽然对侍立一旁的医师说："去请大巫来，我昨夜梦见了赤鸟..."与此同时，辰荣残部所在的清水镇，七岁的相柳蜷缩在破庙角落。他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袍，怀里抱着个冻僵的雪貂。庙外传来追兵的呼喝，他咬破手指，在雪地上画了道血符。当追兵破门而入时，只见满地血迹蜿蜒至后窗，窗台上落着片沾血的白色羽毛。
高辛城东的驿道上，十岁的涂山璟跟着商队缓缓前行。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王宫的方向，忽然对车夫说："改道，去高辛。"怀里揣着的羊皮地图上，用朱砂圈着处新标的商埠——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才说动父亲开辟的航线。而此刻的凤凰台内，乳母正给新生的王姬换襁褓。小夭忽然抓住她腕间的银镯，咯咯笑出声。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檐角垂下的冰凌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少昊站在廊下，望着女儿的笑靥，忽然想起巫咸离开前的低语：
"此女命途多舛，却终将引得四方风动。王上切记，十八年后的雪夜，当有白衣客叩响宫门..."
风卷着雪粒子扑上他的脸，少昊抬手抹去睫上冰霜。在他身后，七岁的蓐收正跟着父亲走进宫门，小将军的银甲上还沾着边关的尘土。当他望见乳母怀中的小夭时，忽然解下腰间木剑，郑重其事地放在王姬枕边。
很多年后，当小夭在战场上与玱玹兵戈相向时，总会想起这个飘雪的清晨。那时她还不知道，枕边的木剑会成为最锋利的刃，眉心的朱砂痣会染上多少人的血，而那个放剑的少年，将会用一生来践行此刻无声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