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慢疼，是尖锐的，从骨头缝里炸开，然后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皮肉的剧痛。仿佛整个人被拆散了，又胡乱地拼凑回来，每一块骨头都在错位地摩擦。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发不出声音，只有破碎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记得最后的光景。高速公路上刺眼的远光灯，轮胎摩擦地面绝望的嘶吼，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巨响，还有……还有护在身前的那个温热身体骤然僵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下来，带着冰冷的、铁锈般的腥气。
死了吗？应该是死了吧。那种程度的撞击，活不下来。
可这疼……地狱也这般真实？
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座山，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撬开一丝缝隙。
昏黄。模糊的光晕。首先入眼的，是一盏悬在头顶正中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昏黄灯泡，十五瓦，或许二十五瓦，光线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气。灯泡下面，垂着一截同样蒙尘的黑色电线，打了个粗糙的结。
视线艰难地挪动。灰扑扑的、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报纸已经泛黄翘边，隐约可见上面褪了色的红色标题字迹。再往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角落堆着些看不清模样的杂物，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久远的、属于柴火和泥土的气息。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他出车祸前那间酒店套房的任何一角。
一种冰凉彻骨的悸动，毫无征兆地窜上脊椎。
他猛地一挣，想要坐起，更剧烈的疼痛却从四肢百骸反扑回来，让他眼前发黑，闷哼出声。这一动，牵扯到了额角，那里火辣辣地疼，似乎肿起了一个大包。
“哥？哥你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又惊又喜的稚嫩嗓音在旁边响起，紧接着，一张小脸凑到了他眼前。
是个女孩，大约七八岁年纪，头发枯黄，扎着两个细细的、有些毛躁的小辫。脸颊瘦削，显得眼睛格外大，此刻红肿着，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大了一号的碎花罩衫，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女孩的小手冰凉，带着汗湿，紧紧抓住了他露在薄被外的手腕。
“哥，你别动，你头磕坏了，流了好多血……爹去请刘赤脚了，娘在灶屋烧水……”女孩语速很快，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惶恐和后怕。
林牧的呼吸窒住了。
这张脸……这声音……
“……小……草？”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是我啊，哥！”林小草用力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你吓死我了！从坡上滚下来，怎么喊都喊不醒……呜……”
坡上？滚下来？
混乱的记忆碎片，像被惊动的蜂群，猛地炸开，嗡嗡地冲击着他剧痛欲裂的脑海。不属于他四十六岁人生记忆的、属于另一个少年时代的画面，蛮横地挤了进来——
陡峭的山坡，雨后湿滑的泥地，背着一捆沉重湿柴的少年脚下一滑，天旋地转，额头重重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1992年。秋天。他十五岁。为了给家里多捡点柴火，雨后上山，失足滚落。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是林牧，四十六岁，白手起家，历经商海沉浮，最后在赶去签订一份关键合约的路上，遭遇车祸，眼睁睁看着年轻的妻子用身体护住他，然后香消玉殒。愧疚、悔恨、滔天的怒火和不甘，是他意识沉沦前最后的感受。
怎么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最终带着无尽遗憾和愧疚的起点？
“牧娃子？牧娃子真醒了？”
一个焦急的中年女声伴随着仓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门帘被掀开，一个瘦削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她同样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裳，腰间系着看不清颜色的围裙，脸上是常年劳作的黧黑和深刻的皱纹，此刻写满了担忧。
看到林牧睁着眼，妇人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花，快步走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只是连声问：“头疼不疼？晕不晕？身上哪儿还不得劲？你爹就快回来了，刘赤脚马上就来，你再忍忍，再忍忍啊……”
“娘……”林牧看着这张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却同样被生活压得憔悴不堪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这是他的母亲，李月娥。在他前世生意失败、债台高筑时，因为忧心焦虑，不到六十就得了重病，没钱医治，生生拖垮了。而他那时自顾不暇，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水……娘，我想喝水。”他哑声说，不仅仅是因为干渴。
“哎，哎！水，有水！”李月娥慌忙转身，从靠墙那张破旧方桌上的竹壳暖水瓶里倒出半碗温水，小心地扶起林牧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热的水流过干灼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也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靠着母亲单薄却有力的手臂，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他出生、长大的老屋。
斑驳的土墙，糊着旧年画的堂屋正壁，掉了漆的木头柜子，粗糙的木板床，唯一像样的家具是那张方桌和两条长凳。一切都和他记忆深处那个贫寒却完整的家，一模一样。
真的回来了。回到了1992年，他十五岁，中考落榜，家里一贫如洗，父亲林建国老实巴交，母亲日夜操劳，妹妹年幼，爷爷年迈多病。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父亲为了多挣几个工钱，在采石场被塌方的石块砸中，瘫在床上；母亲积劳成疾，郁郁而终；妹妹小草为了给他凑学费，早早嫁人，遇人不淑，受尽苦楚；而他，背负着全家的希望和愧疚外出闯荡，却因急功近利、识人不清，一次次失败，最后连累妻子……
不！不能再那样！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连额角的伤处似乎都不那么疼了。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怕这是一场荒诞的梦，他也要死死抓住！他要改变这一切！让父母安享晚年，让妹妹无忧长大，让这个家，不再被贫穷和苦难笼罩！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高大却略显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气。是父亲林建国。他脸色黝黑，皱纹深刻，手里拉着一个提着旧药箱、气喘吁吁的干瘦老头。
“刘叔，快，给看看，牧娃子醒了！”林建国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一路急赶。
刘赤脚，大名刘三帖，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早些年跟过游医学过几年，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能治点。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林牧的脸色，又翻开他眼皮瞧了瞧，最后仔细检查了额头的伤口。
“万幸，万幸啊！”刘赤脚松了口气，一边打开药箱拿出消毒的碘酒和棉签，一边说，“磕得是狠，口子不小，流了些血，但人醒了，眼神也清亮，看来没伤到里面。就是这肿，得消几天。我给他清下伤口，上点药，包起来。建国啊，家里有消炎药片没？没有我那儿还有点，先拿来吃两天。”
“哎，谢谢刘叔，谢谢刘叔！”林建国连连道谢，李月娥也在一旁抹眼泪。
冰凉的碘酒擦过伤口，刺痛让林牧彻底清醒。他忍着疼，目光落在父亲过早苍老的脸上，落在母亲粗糙的手指上，落在妹妹胆怯又依赖的眼神里。
这个家，太穷了。穷到妹妹营养不良，穷到父母一身病痛不敢看医生，穷到下一顿的粮食都要精打细算。
他要赚钱。立刻，马上。
可是，一个十五岁的山村少年，身无分文，人际关系几乎为零，在这个信息闭塞、交通不便的1992年，能做什么？前世的经验和眼界还在，但那些需要资本，需要人脉，需要时间。
正思忖间，额头上伤口被触碰的剧痛，混合着某种奇异的晕眩感，忽然如潮水般涌上。眼前猛地一黑，耳边似乎响起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嗡”鸣。
随即，一片朦胧的、泛着微光的青色雾气，毫无征兆地在他闭上的视野中弥漫开来。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株姿态奇异、非草非木的植物虚影，枝叶舒展，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生机。一段晦涩玄奥、似歌非歌、似吟非吟的信息流，强行灌注进他的脑海——
“……承天地之精，掌草木之灵……育化万生，通幽达微……”
信息流断断续续，并不完整，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不虚的质感，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牧娃子？牧娃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疼得厉害？”李月娥焦急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林牧猛地睁开眼，那片青色雾气和植物虚影已然消失，只有额角伤处的疼痛和包扎的粗糙触感真实存在。但脑海中多出的那些零碎信息，却清晰无比。
“没……没事，娘，就是有点晕。”他哑声回答，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起来。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撞坏了脑袋的后遗症？
不，不对。那感觉太真实了。那些信息……
他下意识地凝神，试图去捕捉脑海中残留的痕迹。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脚边泥土地面缝隙里，钻出的几棵孱弱的、不知名的野草。
几乎是心念一动，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浮现。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几株野草细微的“状态”——它们根系下土壤的干湿，叶片中近乎干涸的生机，以及一种模糊的、对阳光和雨露的渴望。
这……
林牧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好了，包上了。这几天别沾水，别磕碰，按时吃药。晚上要是觉得恶心、想吐，或者昏沉得厉害，赶紧再来叫我。”刘赤脚包扎完毕，交代了几句，又留下几片用旧报纸小心包着的白色药片，接过林建国递过来的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诊金），便提着药箱告辞了。
送走刘赤脚，林建国回到屋里，看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林牧没受伤的那边肩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以后上山，千万小心。”
“爹，我知道了。”林牧看着父亲眼中深藏的后怕和忧虑，心里发堵。
李月娥去灶屋端来了一碗稀粥，几根自家腌的咸菜。“先吃点东西，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咸菜也齁咸，但林牧一口一口，吃得异常认真。这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顿饭，是这个家能拿出的最好的照料。
吃过粥和药，又在父母妹妹担忧的目光中被强制躺下，林牧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额角的伤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脑海中那突如其来的“传承”，和那匪夷所思的、对植物的微妙感应。
神农传承？沟通草木？改良作物？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一个模糊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们林家坳，山多地少，庄稼收成勉强糊口。但后山那片老林子深处，人迹罕至的陡坡上，好像……好像有几株野茶树！他小时候跟爷爷去采过野果，远远看见过，爷爷还说那茶树有些年头了，但叶子又苦又涩，没人要。
野茶……如果，能用这所谓的“传承”试试呢？
不指望立刻变成摇钱树，哪怕只是稍稍改善一点品质，在这个茶叶虽然不算紧俏、但好歹能换点现钱的年代，或许就是一条出路！比盲目外出闯荡，或者守着几亩薄田看天吃饭，要靠谱得多！
明天！等天一亮，头不那么晕了，他就去后山看看！
夜色渐深，老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父母压低嗓音的零星交谈，和妹妹小草均匀轻微的呼吸声。秋虫在屋外的草丛里唧唧鸣叫。
林牧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眼神亮得灼人。
1992年。他回来了。带着前世惨痛的记忆，和一道似乎蕴藏着无限可能的“灵光”。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这个家，坠入前世的泥淖。
路，就从那几株无人问津的野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