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重生选秀 第一章 惊梦回
坤宁宫的地龙烧得太旺,热得人透不过气。
甄嬛躺在锦被之中,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浣碧,丫头跪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
“胧月……我的胧月……”她艰难地开口,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
“娘娘,公主有乳母照看着,您且宽心。”温实初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甄嬛想抬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杏花微雨里他说“嬛嬛一袅楚宫腰”;清凉台雪夜中允礼抱着她走过的每一步;眉姐姐临去前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遗憾与不甘……
这一生,太累了。
“实初……”她微弱地唤道,“我……我要走了。”
“娘娘!娘娘您坚持住,太医马上就到!”温实初的声音近乎嘶吼。
但甄嬛已经听不清了。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从这具困了她三十四年的躯壳中挣脱出来。
也好。
这一世的荣宠、算计、爱恨、别离,都该结束了。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只愿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嫁个寻常郎君,过简简单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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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嬛儿!嬛儿!快醒醒!”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切的催促。
甄嬛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藕荷色的织锦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这不是坤宁宫,也不是甘露寺,这是……
她倏然坐起,环顾四周。
紫檀木的梳妆台,嵌着西洋镜;窗边摆着那张她自幼练字用的黄花梨书案;多宝阁上还放着父亲去年送她的青玉笔山。
这是她在甄府未出阁时的闺房!
“小姐,您可算醒了!”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小丫头端着铜盆进来,圆圆的脸蛋上满是稚气,“流朱姐姐都来催三次了,说夫人让您快去前厅,宫里来的教习姑姑已经到了!”
流朱?
甄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眼前的流朱,分明是十年前的样子!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清澈灵动,全然不似后来在冷宫中为她撞刀而亡时那般决绝凄艳。
“今儿……是什么日子?”甄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流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姐您睡糊涂啦?今儿是三月十六,教习姑姑来教您宫规礼仪的日子呀!再过七日,就是选秀的正日子了!”
选秀。
两个字像惊雷劈进甄嬛的脑海。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雍正元年三月,她十六岁这一年,选秀前夕。
“流朱……”甄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衣。”
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青春明媚的脸,甄嬛有片刻恍惚。肌肤莹润如玉,眉眼间还未染上深宫沉浮的沧桑与算计,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的天真与灵动。
真好。
她还这样年轻。
“小姐今日想梳什么发式?”流朱拿着梳子问道。
“简单些,单螺髻便可。”甄嬛顿了顿,又道,“把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收起来,用那对珍珠珠花。”
流朱愣了愣:“那支步摇是老爷特意为小姐打制的,最是华贵不过,今日见教习姑姑,不正该用上吗?”
“听我的。”甄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既然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前厅里,母亲云氏正陪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那妇人穿着靛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宫里派来的教习姑姑芳若。
“小女甄嬛,见过姑姑。”甄嬛福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芳若眼睛一亮:“姑娘好仪态。”
前世,她因在芳若面前展露才学,得了“莞”字封号的机缘,也从此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这一世——
“姑姑谬赞。”甄嬛垂眸,态度恭敬却不热络。
芳若问了几个宫规问题,甄嬛都答得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也不出错。问到才艺时,甄嬛只道:“略识得几个字,会弹一两首简单的曲子,不敢称才。”
云氏在一旁有些着急,暗暗给女儿使眼色,甄嬛却恍若未见。
一个时辰后,芳若起身告辞。
送走芳若,云氏拉着女儿的手急道:“嬛儿,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你诗书琴艺样样精通,为何在姑姑面前如此藏拙?”
“母亲。”甄嬛反握住母亲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女儿想明白了,那深宫高墙,不是女儿想要的日子。”
云氏一怔:“可这是选秀,是皇命,岂能由得你想不想?”
“女儿知道。”甄嬛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梨花,轻声道,“所以女儿只求落选,回家承欢父母膝下。”
“胡闹!”甄远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父亲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回来。他走进厅中,神色严肃:“嬛儿,这话以后休要再提。甄家世受皇恩,你能参选是家族的荣耀。况且以你的品貌才学,中选是十拿九稳之事。”
“父亲……”甄嬛还想再说。
甄远道摆手打断:“为父知道你不慕富贵,但此事关乎家族前程,不可任性。”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自幼聪慧,应当明白,在这京城之中,若无倚仗,便是想做个普通人也难。如今为父在朝中如履薄冰,你若能入宫,对家族,对你兄长,都是一份保障。”
又是这些话。
前世父亲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她年少,虽不情愿,却也懂得家族责任。可如今重活一世,她知道那深宫是怎样的吃人地方。
“父亲,若女儿说,那宫中并非安稳之地,反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累及家族呢?”甄嬛抬眸,目光灼灼。
甄远道眉头一皱:“你从何听来这些?”
“女儿……近日总做些不好的梦。”甄嬛不能直言重生之事,只能借梦境暗示,“梦见入了宫,却遭人算计,家族也受牵连……”
“梦魇而已,岂可当真?”甄远道不以为然,“好了,此事不必再议。你这几日好好跟着芳若姑姑学规矩,七日后准时参选。”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甄嬛知道,单凭自己几句话,改变不了既定的轨迹。
回到闺房,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的梨树出神。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只能迎难而上。
但这一世,她绝不再做那个渴求帝王真心的莞贵人、莞嫔、熹贵妃。她要换一种活法。
“小姐。”浣碧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封信,“沈府派人送来的,是沈大小姐的亲笔信。”
甄嬛接过信,展开。
“嬛妹妹亲启:久未晤面,甚是想念。闻妹妹不日将参选,心中既喜又忧。宫中深似海,望妹妹珍重。若妹妹得空,明日可来寒舍一叙,容姐姐备薄茶相待。眉庄手书。”
娟秀的字迹,一如眉姐姐本人,端庄温婉。
甄嬛的眼眶蓦地发热。
眉姐姐。
前世那个在深宫中给她最多温暖,最后却含冤而逝的女子。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备车,我明日去沈府。”甄嬛收起信笺,语气坚定。
“是。”浣碧应下,又迟疑道,“小姐,还有一事……安陵容安小姐递了帖子,说是想明日来拜访您。”
安陵容。
甄嬛的心一沉。
那个曾经与她姐妹相称,最后却一次次在背后捅刀的女子。那个被皇后操纵,害死眉姐姐,害她失去第一个孩子的安陵容。
恨吗?
自然是恨的。
但如今细想,陵容又何尝不是可怜人?出身微寒,自卑敏感,在深宫中如浮萍无依,最终沦为棋子。
这一世,若有机会,她或许可以……
不。
甄嬛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人心难测,她已不是那个天真以为真心能换真心的甄嬛了。这一世,她首先要自保,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回帖给安小姐,说我明日已有约,请她改日再来。”甄嬛平静道。
她要先见眉庄。
夜渐深。
甄嬛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灯下,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一个个名字:
皇后、华妃、齐妃、曹琴默、丽嫔……
这些都是前世与她有过纠葛的宫妃。每个人的性格、弱点、结局,她都一一在旁标注。
接着又写下:
温实初、允礼、苏培盛、崔槿汐……
这些都是可争取之人。
最后,她在纸的中央写下两个字:
自保。
不是争宠,不是权谋,而是先在这吃人的后宫中活下去,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甄嬛吹熄烛火,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思绪万千。
七日后的选秀,她该如何应对?
刻意藏拙或许能落选,但若圣意难违呢?若像前世一样被选中呢?
那么,入宫后第一步该做什么?
结交谁?防备谁?
还有允礼……
想到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甄嬛的心口一阵刺痛。这一世,她与他,又该何去何从?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甄嬛才勉强合眼。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允礼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在茫茫雪地里。
他说:“嬛儿,若可以,我愿背你走一生。”
她说:“允礼,若有来生……”
话音未落,梦境破碎。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甄嬛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也是她新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