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在黑暗中沉睡，只有林小咸的出租屋里还亮着一小块方形的光。
她像只瘫在沙发上的猫，整个人陷在旧沙发磨损最严重的那个凹槽里，左手薯片右手可乐，眼睛盯着平板电脑上正在播放的宫斗剧《深宫风云录第三季》。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配合着剧中激烈的争斗场面，倒有几分惊悚片的效果。
“又来了又来了，”林小咸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吐槽，“皇后娘娘，您下毒就不能换个花样吗？这都第八集了，还往燕窝里加砒霜，御膳房是批发砒霜的吗？”
剧中的贵妃正梨花带雨地跪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皇后陷害。大雨滂沱，她的妆容却丝毫未花，哭得那叫一个美感十足。
林小咸翻了个白眼，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辣条：“膝盖不疼吗姐姐？是我跪三分钟就得叫救护车了。还有这雨，导演组是不是开了个消防栓在屋顶上浇？这流量，妃子没淹死都是奇迹。”
她撕开辣条包装，辣油溅到屏幕上。手忙脚乱地擦屏幕时，剧情已经进展到皇帝震怒，将皇后打入冷宫。
“得，又废一个。”林小咸摇头晃脑地点评，“这届宫斗选手心理素质不行啊，要是我进宫，第一天就得申请调去冷宫——那地方清静，没人争宠，说不定还能发展点副业，比如开个冷宫主题民宿，门票五十，拍照另算……”
她为自己的天才商业计划笑出了声，差点被辣条呛到。
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半。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上午九点还要上班。林小咸的公司以“狼性文化”著称，实际上就是变相鼓励无偿加班。她上周已经因为迟到三次被主管约谈，再被抓到一次，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泡汤了。
“再看一集，”她对自己说，“就一集。”
手指划向下一集，片头曲刚响起，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广告窗口。
不是那种普通的“是兄弟就来砍我”或者“恭喜你获得百万大奖”，这个广告设计得相当……别致。
背景是暗金色的宫廷纹样，中央用毛笔字体写着两行字：
【想体验真实宫斗吗？】
【是】【想得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深度沉浸式体验，百分百还原历史，给你不一样的人生。
林小咸盯着那个“想得美”选项，眉毛挑得老高。
“这广告商有点东西啊，”她嘟囔着，“还知道给个诚实选项。”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理说，这种来路不明的弹窗应该直接关掉，但也许是熬夜降低了她的判断力，也许是连续看了八集宫斗剧让她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想得美”这个选项太有灵魂——
她点了下去。
不是点“是”，是点“想得美”。
就在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平板电脑发出一种奇怪的嗡鸣声。不是普通的电流声，而是某种低频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机器内部苏醒。
“什么情况？”林小咸想把平板拿远点，却发现手指像是被粘在了屏幕上。
不，不是粘住。
是屏幕在吸住她的手指。
“喂喂喂——等等！”
她想要挣脱，但那股吸力越来越强。平板的温度急剧升高，烫得她手心发疼。屏幕上的宫廷纹样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个金色的旋涡。
旋涡中心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还有女人的轻笑。
“开什么玩笑——”林小咸的最后一句话被淹没在突然爆发的强光中。
不是平板爆炸的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金色的、仿佛从历史深处透出来的光。
她感觉自己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周围的一切——沙发、薯片袋、没喝完的可乐、墙上她花三十块钱在夜市买的抽象画——全都扭曲变形，融入那片金色的漩涡。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有一个念头：
“我那平板才买三个月……还能保修吗……”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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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头疼。
不是熬夜那种闷痛，而是一种钝钝的、仿佛被人用擀面杖在脑袋里滚过一遍的痛。
林小咸呻吟一声，想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不止手臂，全身都沉，像是被好几床被子压着。
她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逐渐清晰。首先看到的是帐顶——深红色的绸缎，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案，针脚细密得令人发指。视线下移，是雕花的木床栏杆，漆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转了转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梳妆台。所有家具都是木质的，样式古朴。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四周。
油灯。
木床。
绣花帐子。
林小咸的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些信息，像是生锈的机器艰难运转。
“我这是……”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吓人，“在哪儿？”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小姑娘探进头来，看到林小咸睁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
“小姐！您醒了！”
小姑娘冲进来，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圆圆的脸，梳着双丫髻，跑动时头上的发带一晃一晃的。她冲到床边，眼泪说掉就掉：“您都昏迷三天了！吓死奴婢了！太医来看过两次，说您是惊惧过度，心神失守，开了安神的方子，可您一直不醒……”
林小咸盯着她看。
古装。自称“奴婢”。说话文绉绉的。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等等，”她打断小姑娘的哭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什么地方？你……是谁？”
小姑娘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姐，您不记得了？现在是永昌三年啊，这儿是储秀宫的后厢房。奴婢是小翠，您的贴身丫鬟啊！”
永昌三年。
储秀宫。
贴身丫鬟。
每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林小咸逐渐清醒的意识上。
“所以……”她慢慢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淡粉色的中衣，绸缎质地，袖口绣着小小的梅花。
不是她的海绵宝宝睡衣。
“所以我不是在做梦，”林小咸喃喃自语，“也不是在拍戏片场。”
“小姐您在说什么呀？”小翠急了，伸手来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奴婢再去请太医——”
“不用。”林小咸抓住她的手，触感真实得可怕，“你刚才说……储秀宫？那是干什么的地方？”
小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姐，您真的不记得了？储秀宫是秀女学规矩的地方啊！您是通过初选的秀女，明日就是复选了！嬷嬷说，要是复选过了，就有机会面圣，要是得了皇上青睐，就能入宫为妃——”
“停。”林小咸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秀女。选秀。皇上。入宫为妃。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组成了一条清晰而可怕的道路——一条通往宫斗剧现场的道路。
“让我理一下，”她揉着太阳穴，“我，林小咸，二十三岁，现代社畜，昨晚在看宫斗剧，点了个奇怪的广告，然后……就到这里来了。成了秀女。明天要参加选秀。可能进宫当妃子。”
她抬头看小翠：“总结得对吗？”
小翠一脸茫然：“小姐，您说的话奴婢一半听不懂……但您确实是秀女，明日确实要复选。嬷嬷说了，您要是再不起床练习礼仪，就要挨板子了。”
挨板子。
林小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小翠，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新闻发布会，“目前宫斗死亡率高吗？我的意思是，进宫之后，意外死亡的概率有多大？”
小翠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老实回答：“奴婢听说……后宫倒是没死过人，但冷宫里关着两位娘娘呢。一位是去年冲撞了贵妃，一位是前年……好像是膳食里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
很好。死亡率暂时可控，但致残（指进冷宫）率不低。
林小咸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小姐？”小翠小心翼翼地问。
“我再睡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选秀的时候叫我。”
“可、可是嬷嬷马上要来检查了！”
“告诉她，”林小咸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就说我得了一种看见嬷嬷就头晕想吐卧床不起的病。名字……就叫‘嬷嬷过敏综合征’吧。”
小翠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伺候这位林家小姐也有半个月了，小姐虽然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可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奇怪。
那些听不懂的词。那些奇怪的问题。还有这个一听就是胡编乱造的“嬷嬷过敏综合症”。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小翠担忧地问。
被子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小咸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想通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了。但有一条原则必须坚持——”
小翠屏住呼吸：“什么原则？”
“绝对不参与宫斗。”林小咸一字一顿，“她们争她们的宠，我躺我的平。她们要当卷王，我就当咸鱼。总之，降低存在感，活到自然老死，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小翠眨眨眼：“可、可要是被选上了呢？”
“那就争取个最不起眼的位份，领最低的月俸，住最偏的宫殿，”林小咸重新躺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规划周末出游，“然后开启我的养老生活。完美。”
“那要是……要是皇上看中您呢？”
林小咸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放心，就我这样的，皇上看一眼都得嫌费眼睛。”
她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清晰——在现代就是个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社畜，到了古代，难道还能突然变身绝世美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好了，我要继续研究我的躺平计划了，”她打了个哈欠，“嬷嬷来了就说我病得厉害，下不了床。对了，有吃的吗？我饿了。”
小翠晕乎乎地去拿吃食，脑子里还在消化小姐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不争宠？要躺平？还想住冷宫？
这位林家小姐，怕是病得真的不轻。
而此刻，躺在床上的林小咸正盯着帐顶的鸳鸯刺绣，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得搞清这个身体的背景。原主叫什么？家世如何？怎么进的选秀？
其次，得摸清这个时代的规则。选秀流程是什么？后宫制度怎样？有哪些潜规则需要避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制定一套完整的《后宫躺平生存手册》。
“第一条，”她小声念叨，“绝不主动引起皇帝注意。”
“第二条，绝不与其他嫔妃产生利益冲突。”
“第三条，发展副业，争取经济独立——万一被克扣月俸呢？”
“第四条……”
她想了半天，没想到第四条该写什么。
“算了，先这些吧。”她又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林小咸来说，这也是她在古代“职业生涯”的第一天。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她已经有了明确的行动方针：苟住，躺平，活下去。
至于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帝王恩宠，什么宫斗升级……
“谁爱争谁争去，”她闭上眼睛，准备补个回笼觉，“我只要我的单人床和一日三餐。”
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
那个广告商最好祈祷别让我穿回去。
否则我一定写三千字差评，附赠律师函。
带着这个略带怨念的念头，林小咸沉沉睡去。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储秀宫的正厅里，管教嬷嬷已经拿着名册，开始今日的晨间训话。
名册上，有一个名字被画了个圈。
林小咸。
旁边有一行小字：林将军之女，家道中落，性子怯懦，可留用。
嬷嬷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明日复选，”她合上名册，对底下站成一排的秀女说，“是鲤鱼跃龙门，还是打发回家，就看各位的造化了。”
秀女们屏息静气，神色各异。
有跃跃欲试的，有紧张不安的，也有面无表情的。
没有人知道，她们之中混进了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
一个立志要把后宫变成养老院的灵魂。
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