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秒,沈卷卷耳边还回响着“KPI未完成”的机械幻听。
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心脏终于不堪重负,以一种决绝的方式,替她提交了辞呈。
黑暗像潮水般褪去。
剧烈的头痛将她撕扯回现实。
入目是破败的木质房梁,蛛网悬挂,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和霉味,混合着馊水的酸气,冷风从糊着破纸的窗棂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她单薄的衣衫里,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这是哪里?
不等她想明白,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洪流,粗暴地冲刷着她的脑海。
原主也叫沈卷卷,是这大周朝户部尚书府的嫡长女。
可惜,是个恶毒女配。
她痴恋三皇子,嫉妒身为女主的庶妹沈清月,用尽下作手段陷害,最终自食恶果。事情败露,三皇子厌弃,家族为求自保,对外宣称她染上恶疾,将她软禁在这处偏僻的别院里,任其自生自灭。
记忆的最后,是原主在无尽的悔恨与饥寒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胃里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抽搐剧痛,那种空洞的饥饿感像一团鬼火,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感觉自己的胃壁都在互相摩擦。
“来人。”
她试着开口,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
“水……”
无人应答。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愈发紧凑的风雪声,呜呜咽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沈卷卷撑着发软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站了起来。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坠。
她挪到房间角落,那里立着一面布满铜锈、模糊不清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乱发如枯草,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一双眼睛,在适应了黑暗后,亮得惊人,像黑夜里濒死的饿狼。
真是狼狈。
项目名称:恶毒女配人生。
现状分析:核心资产(身份、名誉)清零,现金流(食物、水)断绝,团队(丫鬟、护卫)全面解散,客户(世界)恶意差评,已进入破产清算阶段。
风险评估:极高。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解决方案……
沈卷卷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平静地得出结论。
启动B计划。
发疯。
她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门边,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
“开门!开门!”
她的叫喊嘶哑难听,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微弱。
外面毫无动静。
很好,意料之中。这帮刁奴,就是想活活饿死她。
她转身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唯一还算完好的木桌和上面的那套粗瓷茶具上。
她走过去,抓起沉甸甸的茶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毫不犹豫地朝地面砸去。
“砰!”
刺耳的碎裂声终于划破了死寂。
一个不够。
她又抓起茶杯,一个接一个,全数砸在地上,碎片迸溅。她甚至觉得不够响,抬脚狠狠地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碾压声。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寻死觅活的!”
门外终于传来一个粗暴的女声,伴随着门锁被打开的“哗啦”声。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厚重棉袄、体型臃肿的婆子探进头来,满脸横肉,眼神里尽是不耐烦。
“沈大姑娘,您还当自己是尚书府的金枝玉叶呢?再敢折腾,老婆子我可不客气了!”
另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跟她废什么话,疯了就该拿绳子绑起来,省得扰人清静。”
沈卷卷没理会她们的叫骂,她直勾勾地盯着门缝外那片被风卷起的鹅毛大雪,突然幽幽地开口。
“雪,下得真大啊。”
那婆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是要埋人了。”沈卷卷继续说着,慢慢转过头,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簇鬼火,看得人心底发毛。
“张妈妈,你说,这雪要是把整个院子都埋了,咱们是不是就能一起作伴,永远都不分开了?”
被称作张妈妈的婆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小姐的做派不对劲。
以前她只会哭闹着要见老爷夫人,要吃好的穿好的,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神神叨叨的?
“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沈卷卷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门边,压低了嗓音,那音量却刚好能让门外的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娘了。”
“她说她一个人在底下好冷好冷,棺材里都进水了。她想让我早点下去陪她。还说,谁要是敢苛待我,让我挨饿受冻,她做鬼也不会放过。”
原主的生母早就过世了。这话半真半假,却足以唬住这些信奉鬼神的古代人。
张妈妈和另一个李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疑和心虚。
“你……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李妈妈色厉内荏地骂道。
“装?”沈卷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配上她此刻形销骨立的模样,在这风雪夜里听着格外瘆人。“我为什么要装?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拉两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不是吗?”
她说着,猛地伸手去推门。
两个婆子没料到她还有力气,被推得一个趔趄。
沈卷卷就站在门口,单薄的衣衫被狂风暴雪瞬间灌满,她却像感觉不到冷,只是张开双臂,仰头对着漫天飞雪,状若疯魔。
“来啊!都来看啊!尚书府的嫡长女要被冻死饿死啦!”
“父亲说了,只要我死了,这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人,都得给我陪葬呢!”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老远。
这话是她瞎编的。
但对于这两个被发配到此处的下人来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尚书府为了脸面,对外宣称大小姐恶疾休养,若是真死在这里,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她们这些“看管不力”的下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张妈妈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给我闭嘴!快进去!”她冲上来想把沈卷卷推进去。
沈卷卷脚下一滑,顺势就往后倒去,直挺挺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哎哟!杀人啦!”
她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尖利。
“张妈妈和李妈妈要把我推到雪里活活冻死!我娘在天上看着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套撒泼打滚的流程,是她从前公司楼下为了讨薪,和保安极限拉扯的大妈那里学来的精髓。
虽然不体面,但极其有效。
果然,张妈妈和李妈妈都慌了神。
“你胡说!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有!我们什么时候推你了!”
周围似乎有了些别的动静,像是远处巡夜的护卫被惊动了,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张妈妈一咬牙,冲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快,把她弄进去!再让她喊下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手忙脚乱地想把沈卷卷从雪地里架起来。
沈卷卷却赖在地上不肯起,手脚并用地扑腾,像个泼皮无赖,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
“我不!我就要冻死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克扣主子,逼死主子的!”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她现在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疯子。
张妈妈急得满头大汗,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求道:“我的好姑娘,我的祖宗!您别喊了行不行?您要什么?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都给您!”
沈卷卷的哭嚎声一顿。
她趴在雪地里,抬起一张又是雪水又是泪水的小脸,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可怜兮兮地看着张妈妈。
“我饿。”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虚弱的嘶哑,听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我想吃肉,要一大碗洒满葱花的滚烫肉糜粥,还要两个刚出炉的、冒着油光的肉包子。”
张妈妈和李妈妈都愣住了。
闹了半天,就是为了口吃的?
可这深更半夜,冰天雪地,厨房早就熄火了,哪里去给她弄这些?
“这……姑娘,现在天都黑透了,厨房没人啊。”李妈妈为难地开口。
沈卷卷一听,嘴一瘪,眼看又要开始嚎。
“我就要吃!我现在就要吃!吃不到我就不起来!我就在这里等着我娘来接我,顺便把你们也一起带走!”
“有!有!”张妈妈彻底怕了她这套,连忙改口,“您快起来,地上凉!老婆子我这就去给您想办法!这就去!”
她一边说,一边和李妈妈连拖带拽地把沈卷卷弄回了屋里。
沈卷卷被按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上裹了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
张妈妈指着她,警告道:“你老实待着,不许再闹!吃的,我给你弄去!”
说完,便拉着李妈妈,匆匆锁上门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卷卷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收起了脸上那副又疯又傻的神情。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项目启动第一步:打破“等死”的僵局,建立全新的人设威慑。
评估结果:初步成功。
接下来,就是等待她的第一笔“项目启动资金”了。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被冻僵,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门锁再次响起。
张妈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好气,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她把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
“吃吧。”
托盘上,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上面零星飘着几点肉末和一小撮葱花,旁边还放着一个温热的、干巴巴的馒头。
和沈卷卷要求的相去甚远,但在这绝境里,已是天降甘霖。
沈卷卷没有再闹,她撑着身子下床,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粥,不顾烫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食物滑入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活下去的真实感。这一刻,她几乎要流下泪来,不是为原主的悲惨,而是为一个在KPI地狱里挣扎的社畜,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饭。
张妈妈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复杂,有鄙夷,也有掩饰不住的忌惮。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卷卷喝完了粥,拿起那个不算新鲜的馒头,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以后,我要是再饿着了,或是冻着了……”
她停下来,抬起头,那双被热粥暖过来的眼睛里透着森森的寒意,冲着张妈妈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我就去尚书府门口,每天都去,讲我娘给我托的梦,讲给全京城的人听。”
张妈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离开,那背影,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简直是落荒而逃。
门再次被锁上。
沈卷卷啃完最后一口馒头,重新躺回床上。
身体有了能量,脑子也转得更快了。
发疯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她的最终目标,是在这个该死的“项目”里,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
第一步,生存问题,暂时解决。
她闭上眼睛,开始复盘。
第二步,信息收集。必须弄清楚外部情况,沈家的态度,三皇子和那位女主庶妹沈清月的动向。记忆里,庶妹似乎马上就要和三皇子定亲了,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节点。
第三步,寻找破局点。被困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走出这座牢笼的契机。
这个破产项目,资不抵债,危机四伏。
但她沈卷卷,前世最擅长的,就是在废墟之上,重建帝国。这一次,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