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的冷。
童姚恢复意识的第一秒,鼻腔里就灌满了铁锈和某种陈旧檀香混合的古怪气味。她睁开眼,视野里是粗糙的黑色石面,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画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扭曲符文——那些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
“第一百个。”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童姚猛地抬头。
十步开外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或许不该称之为人。
他穿着玄色广袖长袍,衣摆垂落在黑曜石雕琢的王座边缘,长发未束,如泼墨般散在肩头。殿内没有烛火,唯一的光源来自他身侧悬浮的几团幽蓝色火焰——那些火在安静燃烧,却照不亮他身周三尺之地。
黑暗像活物一样缠绕着他。
童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公司会议室,连续熬了三天赶出来的并购方案被甲方一句话否决,她撑着桌子想争辩,眼前突然一黑——
再醒来,就跪在这鬼地方了。
【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绑定‘改组’系统完成。当前任务:攻略灭世反派谢无妄,阻止世界毁灭。任务时限:三个月。失败惩罚:灵魂湮灭。】
一道机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
童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什么系统?什么反派?什么灵魂湮灭?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高台上的男人抬了抬手。
只是一根手指的微动。
童姚的身体就骤然被无形之力扼住喉咙,整个人被凌空提起。窒息感瞬间涌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等……等等!”
她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踏。
男人——谢无妄,终于将视线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瞳是极深的墨色,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荒芜的寂静。他看着她的眼神,和看祭坛上那些符文、看角落里堆积的白骨没有任何区别。
“祭品不需要说话。”他淡淡道,语气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童姚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混乱。大脑在缺氧状态下疯狂运转——穿越了,系统任务,反派要杀我,现在立刻马上就会死——
“我……不是……普通祭品!”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扼住喉咙的力量停顿了一瞬。
“哦?”谢无妄微微偏头,几缕发丝滑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第九十七个也这么说过。他说他是天命之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捏碎他元婴的时候,他哭得很吵。”
童姚的心脏沉到谷底。
完了。这是个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但就在这一刹那,她眼角余光扫到了祭坛侧面的景象——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具干尸,统一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色麻布袍子,每具尸体前都立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数字。
九十八、九十九……
她是第一百个。
而更远处,祭坛边缘散落着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半截塑料梳子。
一只掉色的运动鞋。
一本封面印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残破练习册。
童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止她一个穿越者。
前面的九十九个,很可能都是。
那些“前辈”们用了什么方法?献宝?示爱?还是试图用现代知识碾压?显然都失败了,失败得彻彻底底,变成了祭坛边那些风干的标本。
她只有三秒钟。
三秒钟后,这个男人会像处理前九十九个一样,捏碎她的喉咙,把她扔进那堆藏品里。
童姚在极致的恐惧中,意识反而诡异地清明起来。她突然注意到另一些细节——谢无妄的王座旁散落着几卷摊开的竹简,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账目记录。更远处,大殿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法器,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
以及,那些幽蓝色火焰照亮的一小片地面——
布满裂纹。
这个强大到随手就能杀人的魔尊,他的宫殿在坍塌。
【警告:生命体征降至临界点。建议执行标准攻略程序:眼神含泪,展示脆弱,表达倾慕——】
“闭嘴!”童姚在脑中怒吼。
她不要当第一百个标本。
窒息感越来越强,视野已经开始出现斑斓的色块。她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男人,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
“你……的……领域……经济……崩溃了。”
扼住喉咙的力量,消失了。
童姚重重摔在冰冷的石面上,咳得撕心裂肺。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刺痛让她眼泪直流,但她不敢停,几乎是趴在地上就继续开口:
“我看了……那些账目……魔域南部……三年颗粒无收……北部矿脉枯竭……东境商路断绝……你在用暴力维持秩序……但暴力解决不了供应链断裂——”
“有趣。”
谢无妄打断了她。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王座,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童姚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
黑色的靴尖停在眼前。
她僵硬地抬头,对上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第九十九个祭品跟我说,他能帮我炼制长生不老丹。”谢无妄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她,“第九十八个说,她知道上古秘宝的所在。”
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指尖轻轻掠过童姚的脸颊,触感冰凉。
“他们都想用‘特殊’来换一条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你猜,他们现在在哪?”
童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不炼长生丹,也不找秘宝。”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尽管每个音节都在发颤,“我只会做一件事——解决问题。”
谢无妄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幽蓝火焰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童姚深吸一口气,跪坐起来,用最专业、最冷静的语气开口,尽管她膝盖在抖:“你的领域正处于系统性崩溃的前夜。武力镇压只能延缓,不能根治。你需要重建生产体系,修复贸易网络,创造新的价值流动——简而言之,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把这一切重新运转起来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我,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
谢无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边嘴角,却让童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专家。”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新奇的味道,“你来自哪个‘专业’?”
这个问题很危险。
童姚脑中警铃大作。她不能提现代,不能提穿越,前九十九个失败者的尸体就是警示。
“我来自……”她急中生智,“一个相信‘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地方。”
谢无妄眼中的荒寂似乎波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证明。”
“什么?”
“证明你不是第一百个废话。”他转身走回王座,衣袖拂过,一张兽皮卷轴和一支笔落在童姚面前,“一炷香时间。写出你能做的第一件事。如果让我觉得无聊——”
他没有说完。
但童姚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她捡起笔。笔是骨质的,带着温润的触感。兽皮卷轴摊开,空白一片。
手在抖。
她用力握住笔杆,指节发白。
【系统‘改组’提示:监测到宿主启动非标准应对策略。正在重新计算任务路径……计算失败……路径未知……建议回归情感攻略主线……】
童姚在脑中屏蔽了那个声音。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些竹简账目——南境饥荒,北境矿竭,东境商断。这不是孤立事件,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幽蓝火焰忽然摇曳了一下。
童姚睁开眼,笔尖落下。
她没有写任何具体的计划,没有画复杂的图表。她只写了一行字,用这个陌生世界她能勉强辨认的文字:
“给我三个月,让魔域南部的人能吃上饱饭。”
写完后,她将卷轴双手捧起。
谢无妄没有接。
他支着下颌,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大殿里的黑暗似乎更浓了。
就在童姚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如果你做不到?”
“那你就多了一具标本。”童姚说,“对你来说没什么损失,反正祭品总是能找到的,不是吗?”
谢无妄又笑了。
这次,笑意抵达了眼底——虽然那片荒芜之地依然冰冷。
“很好。”他说,“第一百个祭品,你有了新名字。”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幽蓝火光中流淌如夜色。
“从今天起,你叫‘变数’。”
“而我很好奇——”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像一片黑色的雪。
“你能变出什么花样。”
殿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雪了。
黑色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