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搬进外婆留下的老宅时,是初秋的傍晚。
青石板路被爬山虎啃得斑驳,院角那口老井结了层绿锈,门环上挂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像谁在极远处咳嗽。她提着行李箱跨过门槛,木地板发出细碎的呻吟,像有人正用指甲刮着她的后颈。
"这房子该修修了。"她自言自语,把钥匙串挂在玄关的木钉上——那是外婆生前常挂的位置,现在空着,倒像在等什么。
阁楼是她最想探的地方。
木梯吱呀作响,灰尘在斜照里翻涌成金粉。推开门的瞬间,霉味混着松节油的气味撞进鼻腔。靠窗的立柜落了层薄灰,镜面却亮得反常,像有人刚擦过。小满凑近看,镜中映出她发红的眼尾,可当她抬手摸自己的脸,镜中那只手却慢了半拍,像被水洇开的墨。
"看错了吧。"她退后半步,镜中人也同步后退,可她分明看见,镜面边缘有道细缝,正渗出暗红的水渍,顺着木框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小朵的梅。
当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阁楼,立柜的镜门大敞着,里面站着另一个"林小满"。那女人穿月白旗袍,发髻上别着支银簪,正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说:"你该下来了。"
惊醒时,窗外的月亮正圆。
小满摸黑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阁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睡前明明锁了。
她攥着手机往楼上跑,木梯的声响比平时更响,像有十双脚在同时爬。推开门的刹那,立柜的镜面映出她的影子,可那影子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
"小满?"她喊自己的名字,镜中人也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沙哑的女声,"你该换我了。"
小满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在立柜上。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像被石子投中的湖,那团黑影从镜中浮出来,湿漉漉的,带着股铁锈味。它贴着她的脸,声音钻进耳孔:"你闻见了吗?这房子里都是死人味儿......"
她尖叫着摔下楼,手机飞出去,屏幕裂成蛛网。
天亮时,小满在客厅地板上找到手机。相册里多了张照片:她站在阁楼,立柜的镜中映出两个"她",一个在笑,一个在哭,而镜面边缘的裂缝里,隐约露出半张女人的脸——是外婆年轻时的模样,嘴角却咧到耳根。
日记本是在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的。
牛皮纸封皮,字迹是外婆的,有些字被泪水泡得模糊。
"1943年七月初七,阿昭又犯病了。她总说镜子里有个人要抢她的命,我给她煮了符水,可她把碗砸了,说'阿姐,你才是镜中客'......"
"1944年中秋,阿昭死了。她在镜前梳头,突然就不动了,镜面结了层霜,我擦开看,里面是空的。可她坐过的椅子上,有团黑影,像......像我。"
"1945年,我搬进这房子。每到月圆夜,镜子里就会多个人。我试过砸镜,可第二天它又完好如初。昨天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左眼变成了全黑......"
最后一页的字迹狂乱,像是被什么掐着脖子写的:
"它要出来了!它说我们林家女儿,生来就是给镜中客当替身的!每代一个,轮到我了......"
小满的手在抖。窗外传来铜铃的响声,和昨夜一样,可她记得自己睡前把铜铃收进了柜子。
她冲向阁楼,立柜的门大开着。镜面不再是完整的,中央裂了道缝,像张咧开的嘴。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她的脸,而是无数重叠的影子——穿粗布衫的女人、梳麻花辫的少女、抱着婴儿的妇人......她们的眼睛全是黑的,齐刷刷盯着她。
"到你了。"
这次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小满转身,看见外婆站在楼梯口。她穿着寿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当年我砸了镜子,可它又长出来了。你看,现在轮到你了......"
镜面的裂缝突然扩大,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小满想逃,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冰凉的温度顺着血管往上爬,她听见皮肤撕裂的声音——
镜中,一个新的影子慢慢浮现。
而现实中,外婆的脸正在融化,露出底下另一张脸——是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正对着镜子微笑:"欢迎回家。"
当晚,邻居听见老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等警察破门而入时,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阁楼的立柜前摆着面镜子,镜面光洁如新,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二十岁的林小满,眼角却有颗泪痣,位置和外婆年轻时一模一样。
后来有人说,每到月圆夜,路过老宅的人总能听见铜铃轻响。要是凑近听,还能听见有人在哼一首童谣:
"镜子镜子墙上挂,里面藏着哪家娃?
姐姐进去妹妹出,妹妹进去谁来啦?"
风掀起窗帘,镜中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这一次,是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