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杂役院。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石广场上已经响起沙沙的扫地声。
林惊澜握着竹扫帚,一寸一寸清扫着昨夜落下的梧桐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扫帚下去,地上的落叶、尘埃,甚至石缝里积了三日的泥垢,都被恰到好处地聚拢起来,不多不少,刚好堆成一个小丘。
三年来,每日如此。
“林师兄,早啊。”
一个瘦小的杂役弟子抱着木桶经过,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林惊澜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早,王师弟。这么早去打水?”
“是啊,陈管事说今日内门的李师叔要来巡查,让把前院的青石板都擦一遍。”王师弟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听说李师叔脾气不太好,上次有个杂役擦地时溅了水到他鞋面上,被罚去后山挖矿三个月……”
林惊澜点点头,继续低头扫地。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那是长期从事卑微劳作养成的姿态。青色杂役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整洁。炼气三层的修为在杂役中不算最低,但也绝不出挑——足够完成日常劳作,又不足以引起任何人注意。
完美。
三年前,他从这具身体的昏迷中醒来时,原主已因一场风寒丢了性命。炼气三层的少年杂役,父母早亡,无亲无故,是最适合他隐藏的身份。
而他也确实隐藏得很好。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扫地两个时辰,然后去膳堂帮忙,午后去后山砍柴,傍晚回住处打坐修炼——至少在旁人看来是打坐修炼。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如何更好地压制体内那件东西的气息。
破界神枪。
哪怕已经残破不堪,哪怕被父亲以最后的力量封印在他神魂深处,这件林家世代相传的仙王器,依旧会时不时逸散出一丝气息。那气息对上界某些存在而言,就像黑夜中的烽火。
“三年了……”林惊澜心中默念。
广场东头传来喧哗声。
几个外门弟子正围着一名杂役少年,为首的蓝衣青年抬脚踩在少年肩膀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张师兄,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到您的……”少年满脸是土,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故意?”张师兄冷笑,“我这件流云袍,是上个月花了三十贡献点从坊市换的!你看这泥印子,你说怎么赔?”
旁边一个尖脸弟子帮腔:“张师兄,我看这小子就是欠教训。这个月的月俸不是刚发吗?让他赔!”
“不、不行……”少年慌了,“那是我攒了半年,要给我娘买药的……”
“你娘?”张师兄脚下用力,“一个凡人老妇,死了就死了,也配用灵石买药?”
少年眼睛瞬间红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另外两个弟子死死按住。
林惊澜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认识那少年,叫赵小六,今年刚满十五。半年前进宗门时,还兴高采烈地说等成了仙人,要让他娘过上好日子。
广场上其他杂役都低着头,加快手中动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外门弟子欺负杂役,在青云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杂役命贱,只要不打死打残,管事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惊澜继续扫地。
竹扫帚刮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他将自己扫好的落叶堆仔细拢到一起,然后走向下一个区域。
路过那几人身边时,他微微弯着腰,头垂得更低了些。
“张师兄,求您了……”赵小六的哀求声越来越弱。
林惊澜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没有停步。
不能停。
三年前刚醒来时,他神魂中残存的记忆碎片让他知道:林家覆灭那一夜,三十七位仙王级长老战死,家族护山大阵被七位仙帝联手打碎,父亲林破天将他送入下界轮回通道前,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活下去。”
第二句:“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是林家后人,身怀破界枪。”
所以这三年来,他像个真正的杂役一样活着。扫地,砍柴,打水,被呼来喝去,被克扣月俸,被外门弟子当做出气筒。
他忍了。
因为他知道,上界那些人从未放弃搜寻林家余孽。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哪怕只是动用一丝超越炼气三层的力量,都可能被某些跨界感应的秘术捕捉到。
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
整个青云宗,甚至这片下界大陆,都可能被抹去。
仙帝一怒,星辰陨落。这并非夸张。
“哟,这不是林师弟吗?”
张师兄忽然转头看向林惊澜,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听说你扫地扫得最好,来,把这边的地也扫扫干净。”
他指的是赵小六身下那片——少年被按在地上挣扎时,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确实有些凌乱。
林惊澜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张师兄,这片区域是赵师弟负责的,我若越界扫了,怕是会坏了规矩……”
“规矩?”张师兄嗤笑,“在这儿,我就是规矩。让你扫就扫,废什么话?”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都笑了起来。
林惊澜低下头,握着扫帚走向那片区域。
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平稳,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三年来,类似的刁难遇到过不下百次。最初他还会感到屈辱——毕竟前世身为林家少主,何时被人如此轻贱过?但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或者说,学会了将情绪深埋。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清扫赵小六身边的泥土。动作依旧很慢,很稳,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张师兄看得无趣,又踹了赵小六一脚:“今天算你走运。这个月的月俸交出来,再给你三天时间,凑够五块下品灵石赔我的袍子。凑不齐,就自己去刑堂领二十鞭子。”
说完,带着几个跟班扬长而去。
赵小六趴在地上,半晌没动。
林惊澜扫完那片地,起身准备离开。
“林、林师兄……”赵小六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谢谢你。”
林惊澜回头。
少年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哭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三块下品灵石,还有一些碎银。
“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赵小六拿起两块灵石,犹豫了一下,又拿起第三块,然后咬咬牙,将三块灵石都递给林惊澜,“林师兄,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灵石,捎给我娘?她在山下的清河村。我、我这三个月可能下不了山了……”
林惊澜看着他。
少年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但深处还有一丝倔强的光——那是凡人在绝境中仍想护住亲人的本能。
这种光,林惊澜曾经见过。
在前世的记忆中,林家覆灭那一夜,很多族人明知必死,却还是拼尽全力将年幼的后辈送走。他们的眼神,和此刻的赵小六如出一辙。
“清河村……”林惊澜接过灵石,“我记得是东边三十里那个村子?”
“对,村头第三户,门前有棵老槐树的就是。”赵小六连忙点头,“我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婶。您就说……就说我在宗门很好,师父看重,让我闭关修炼三个月,暂时回不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
林惊澜将灵石收进怀里:“知道了。”
“谢谢林师兄!谢谢!”赵小六跪下就要磕头。
林惊澜伸手扶住他:“不必。同是杂役,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转身离开,继续清扫未完成的区域。
竹扫帚沙沙作响。
直到日上三竿,广场终于清扫完毕。林惊澜将落叶堆到角落,看着杂役院的执事弟子过来检查。
“嗯,扫得还算干净。”执事弟子随意瞥了一眼,在册子上划了个勾,“午饭后去后山,今天要砍二十担柴。陈管事先前吩咐了,李师叔明日要来,各处的热水不能断。”
“是。”林惊澜应声。
他回到杂役住的通铺房间时,同屋的几人已经去了膳堂。十人一间的屋子拥挤简陋,他的铺位在最靠里的角落。
盘膝坐在硬板床上,林惊澜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丹田处,一颗黯淡的金丹缓缓旋转——那是他三年来暗中修炼的结果。下界的金丹期,在上界不过是修行起点,但在此处,已堪比内门精英弟子。
而金丹核心,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静静悬浮。
那是破界神枪的残片,被层层封印包裹。三年来,他每日以精血温养,以神魂沟通,试图唤醒这件家族至宝,却始终如石沉大海。
唯有在月圆之夜,枪身会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父亲……”林惊澜心中默念,“您让我活下去,我活了三年。您让我隐藏身份,我藏了三年。”
“可这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赵小六给的那三块灵石。
下品灵石,杂质颇多,握在掌心只有微弱暖意。但对凡人而言,这已是能救命的东西——一块下品灵石,可换百两白银,够一户农家舒舒服服过一年。
赵小六却要拿它去买药。
给一个凡人老妇买药。
在林惊澜前世的认知里,这是荒谬的。仙凡有别,凡人寿不过百,病痛缠身,死了便入轮回,何须浪费修仙资源?
可这三年来,他见多了。
见多了杂役弟子省下口粮寄回家里,见多了外门弟子为凡俗亲人求取丹药,见多了那些明明已有筑基修为、却还对凡尘亲缘割舍不下的“愚人”。
起初他觉得可笑。
后来觉得困惑。
现在……
他握紧灵石,指尖微微用力。
“林惊澜!”
门外忽然传来喊声。
是王师弟,声音急促:“快、快出来!陈管事找你,说有急事!”
林惊澜将灵石收好,起身推门。
王师弟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出事了。赵小六……赵小六刚才想去偷药堂的库房,被抓住了。现在人押在刑堂,陈管事让所有杂役都过去……说是要杀鸡儆猴。”
林惊澜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