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急。
叶凡站在苏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外，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条鲫鱼和一把青菜。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铁门内，灯火通明的别墅里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好女婿’嘛！”
刺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苏天豪那张满是讥讽的脸。副驾驶上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用打量垃圾般的眼神扫视着叶凡。
“又去买菜了？”苏天豪慢悠悠地点了支烟，“我说叶凡，你就不能干点正经事？天天围着灶台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苏家招了个保姆呢。”
叶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门卫开门。
“豪哥，他就是你那个上门女婿堂妹夫啊？”女人娇笑着，“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怎么就这么……”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声轻蔑的“啧啧”已经足够刺耳。
铁门终于缓缓打开。叶凡拎着菜，踩着积水走向别墅侧面的佣人入口——这是王美兰定的规矩，他不配走正门。
“等等。”苏天豪忽然叫住他，从车窗里扔出个东西。
那是一个沾着泥水的烟盒，不偏不倚落在叶凡脚前的水洼里。
“帮我扔一下，反正你也顺路。”苏天豪笑得肆意，一脚油门驶进车库。
叶凡低头看着水洼里的烟盒，雨水打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啪嗒声。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像是深潭被投入一粒石子，涟漪尚未荡开就已归于平静。
他弯腰捡起烟盒，走向垃圾桶。
别墅侧门通往佣人房的走廊狭窄而昏暗，与主屋的金碧辉煌判若两个世界。叶凡把菜放进厨房的冰箱，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熟练而安静。
“回来了？”
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叶凡转身，看见苏沐雪靠在门框上。她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装，显然是刚下班。即使脸上带着疲惫，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雨后的天空。
“嗯。”叶凡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外面冷。”
苏沐雪没接毛巾，而是看着他湿透的肩膀：“你又没打伞？”
“忘了。”
“下次记得。”她终于接过毛巾，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厨房有姜汤，张妈煮的，喝一碗。”
说完，她转身要离开，却又停住脚步：“今晚家宴，大伯他们都在。你……”她顿了顿，“尽量少说话。”
叶凡知道她的意思。在苏家人眼中，他这个两年前突然出现、被苏沐雪带回来的“救命恩人”，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废物。不说话，至少能少惹些麻烦。
“好。”
苏沐雪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凡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从裤袋里摸出那枚古朴的龙纹戒指，银色的戒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戒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叶辰。
那是他曾经的名字。
两年前，他倒在江城郊区的雨夜里，身中三枪，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之际以为自己会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是苏沐雪开车路过，不顾家人反对把他送进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人。
后来他为报恩，答应以“叶凡”这个假名入赘苏家，帮她应付家族逼婚。她需要一个挡箭牌，他需要一个藏身之处。很公平的交易。
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被他收好。有些东西，就该永远封存在过去。
------
晚七点，苏家餐厅。
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长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苏家老爷子苏振国坐在主位，虽然年过七旬，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左手边是长子苏建国一家，右手边是次子苏国庆一家。
叶凡坐在最末的位置，挨着苏沐雪。
“沐雪啊，”大伯苏建国放下酒杯，笑容和蔼，“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接触‘天盛集团’的那个项目？”
苏沐雪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还在初步接洽。”
“天盛集团？”苏天豪夸张地提高音量，“那不是咱们江城今年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吗？听说光是前期投资就超过十个亿！妹妹，你这胃口不小啊。”
话是夸赞，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却谁都听得出来。
王美兰立刻接话：“哎呀，沐雪就是瞎折腾。一个女孩子家，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才是正事，非要去开什么公司……”
“妈。”苏沐雪打断她，声音平静，“沐芯科技是我的事业。”
“事业？你那公司都快倒闭了吧？”苏天豪嗤笑，“上季度财报我看了，负债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要我说，趁早清算还能少亏点。”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苏振国皱了皱眉，却没说话。在他眼中，孙女的公司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苏国庆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王美兰则狠狠瞪了叶凡一眼，仿佛公司困境全是这个女婿带来的晦气。
叶凡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青菜，仿佛这场争吵与他无关。只是在桌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天豪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苏建国慢条斯理地开口，“沐雪，你要是缺钱，大伯可以帮你。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凡：“你得先把自己身边的事处理好。听说天盛集团的刘总，上次在酒会上对你印象不错？人家可是专门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赤裸裸的暗示。
苏沐雪的脸色终于变了：“大伯，我……”
“我吃饱了。”
叶凡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端起碗，起身：“你们慢用。”
“站住！”王美兰尖声道，“长辈还在吃饭，谁准你离席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叶凡的脚步停在门口。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吊灯上的水晶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沐雪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说话，想替叶凡解围，却发现喉咙发紧。这两年来，这样的场景上演过太多次。每一次，叶凡都只是沉默。
然而这一次——
“妈，”苏沐雪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叶凡他不太舒服，我陪他……”
“不用。”
叶凡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雨雾，可不知为何，被那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突然想起，”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天盛集团华东区的总裁，好像姓陈。”
苏天豪一愣，随即大笑：“叶凡，你一个买菜做饭的，还知道天盛集团总裁姓什么？该不会是看电视新闻看到的吧？”
笑声刺耳。
叶凡没理他，只是看着苏建国：“大伯说的刘总，是天盛集团江城分公司负责行政后勤的副总，刘明达。他确实要了沐雪的电话，不过不是酒会上，是在上个月商会的洗手间外，他喝了酒，不太清醒。”
苏建国的脸色变了。
“另外，”叶凡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天盛集团那个所谓的十个亿项目，其实已经因为资质问题被省里叫停了。内部消息，下周就会正式公布。”
“你胡说什么！”苏天豪猛地站起来，“这种商业机密，你怎么可能知道？”
叶凡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样。
苏天豪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我猜的。”叶凡淡淡道，转身离开了餐厅。
门轻轻关上。
餐厅里死寂了几秒，随后爆发出苏天豪气急败坏的骂声。苏建国脸色铁青地放下筷子：“沐雪，你看看你找的好丈夫！满口胡言，不知所谓！”
苏沐雪站在原地，看着叶凡离开的方向，心脏跳得很快。
刚才那一瞬间，叶凡的眼神……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男人。
那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
叶凡没有回佣人房，而是上了别墅三楼的天台。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江城灯火在夜色中铺开，远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他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烟盒——苏天豪扔进水洼的那个。
烟盒已经被他擦干净了。是某款限量版，市面上很难买到。
他打开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叶帅，兄弟们都在等您。”
字迹是玄武的。四象统领中，玄武最擅情报，也最沉得住气。能让他用这种方式联系，说明外面的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报的地步。
叶凡用打火机点燃纸条，看着火苗舔舐纸页，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被雨水冲散。
两年了。
他原以为能永远躲下去，做个普通人，还了恩情，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但现在看来，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躲不掉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叶凡没有回头。
苏沐雪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刚才说的，”苏沐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真的吗？关于天盛集团的事。”
“嗯。”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叶凡侧过头看她。雨夜的光线昏暗，她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柔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猜的。”他重复了餐厅里的话，但语气不同了。
苏沐雪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叶凡，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两年前就该问，但一直没问。因为她怕问了，这场各取所需的婚姻就会提前结束。她需要这个挡箭牌，哪怕他是个谜。
叶凡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沐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是叶凡。”他说，“你的丈夫。”
很狡猾的回答。
苏沐雪却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是在演一场戏。演一个窝囊废，演得很认真，但偶尔会露出破绽。”
“比如？”
“比如刚才在餐厅。你看大伯的眼神……”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不像个普通人该有的眼神。”
叶凡移开视线，望向远方的江面。
“沐雪，”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苏小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真的是个麻烦，你会怎么办？”
苏沐雪怔了怔。
然后她认真地说：“那就一起解决麻烦。我们是夫妻，记得吗？虽然……”她声音低下去，“虽然是协议婚姻。”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天台上投下清辉。
叶凡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他躺在血泊里，意识模糊时，看见一双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蹲在他身边，用手帕按住他流血的伤口，声音在发抖却强作镇定：“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了。”
那时他想，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蠢的人，敢在深夜的郊外救一个满身是血来历不明的男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蠢，是善良。
是这个世界早已稀缺的东西。
“谢谢。”叶凡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那碗姜汤。”
苏沐雪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很轻，像月光一样。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下传来王美兰尖利的喊声：“沐雪！死丫头跑哪去了？快下来，你张阿姨打电话来了！”
苏沐雪叹了口气：“我下去了。你……早点休息。”
“嗯。”
她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回头：“叶凡。”
“嗯？”
“下次下雨，记得打伞。”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叶凡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龙纹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尺寸刚好，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远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深沉，像是某种宣告。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尘封两年的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了一行字：
“查一下苏天豪最近接触了什么人。还有，天盛集团刘明达的所有资料。”
发送。
几秒后，回复弹出：“是，叶帅。”
叶凡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江城的夜色，转身下楼。
戏还得演下去。
但在幕布落下之前，他得确保，有些东西，值得他用两年的时间来守护。
（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