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历 · 秦始皇三十七年 · 极冬】
咸阳，夜色如铁。
在这个被后世称为“暴秦”的庞大帝国疆域上，空气里似乎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陈血混合的味道。始皇帝嬴政，这位以脊梁撑起九州的千古一帝，正试图用十二尊通天彻地的金人和九口镇压山河的巨鼎，强行叩开那扇名为“长生”的仙门。
然而，天道有缺，人道沧桑。 随着始皇闭关骊山，朝堂之上赵高指鹿为马，朝堂之下饿殍遍野。更有早已灭亡的六国余孽借尸还魂，四方妖蛮窥伺神器。
此时的大秦，就像一头在寒风中喘息的暮年巨龙。龙鳞虽厚，却已掩不住皮肉下腐烂的恶臭。
……
【南郡边境 · 乱葬岗】
痛。 一种仿佛将灵魂生生从肉体剥离，再扔进粗糙磨盘里反复碾压的剧痛。
顾青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沉。耳边隐约传来呼啸的风声，那风声尖厉，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膜边哭嚎。
“咳……”
顾青猛地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所见，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铅灰色苍穹。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云层缝隙间透出一轮诡异的红月，洒下惨淡而猩红的光晕。
寒冷。 刺骨的寒意顺着破烂的衣领直灌而入，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顾青下意识地想要裹紧身上的衣服，却摸到了一手湿滑粘稠的泥泞。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身上那套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昨天他还在慈善晚宴上穿着它推杯换盏——此刻已经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碎布条。而在布条之下，是被粗砺的砂石磨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这是……哪？”
顾青强忍着眩晕试图站起，脚下却踩到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 那是一截枯骨，半埋在黑色的冻土里，断茬处白得森然，显然是被野兽啃食过。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救命！啊——！！” “别杀我！我还是个学生！我想回家！”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报警！”
那是中文。 带着现代口音、极度惊恐的中文。
顾青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炸立。作为一名在商海沉浮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精英，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蛰伏。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狸猫，本能地将身体缩回了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屏住呼吸，透过草叶的缝隙向外窥探。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脏便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数百米外的土道上，一场残酷的狩猎正在进行。 不，那不能叫狩猎。 那是屠宰。
数十名穿着现代服饰的男女，正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在荒原上溃逃。 他们中有穿着睡衣的中年人，有踩着高跟鞋踉跄跌倒的白领，还有背着双肩包、满脸泪痕的学生。恐惧扭曲了他们的面孔，绝望的哭喊声被寒风扯得支离破碎。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
那是十二骑身披重甲的大秦骑兵。 胯下的战马通体漆黑，嘴角喷吐着白色的热气，马蹄如碗口般巨大，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大地微颤。马背上的骑士戴着狰狞的青铜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领头的秦军什长，单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拖着一杆长达三米的青铜长戈。锋利的戈刃在冻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跑得太慢了。”
隔着老远，顾青依然听到了那什长面具下传来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冷漠低语。 只见那什长手腕轻轻一抖。
嗡——
空气仿佛被撕裂了。 长戈并未触碰到人体，但戈尖之上，骤然爆发出一道淡青色的透明波纹。 那波纹如同一弯新月，带着凄厉的啸音，瞬间掠过了落在最后的五六名现代人。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那几个人还在惯性下向前奔跑，但他们的上半身却缓缓地、诡异地错位滑落。 没有第一时间发出惨叫。 直到两截身体彻底分离，灼热的鲜血才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泼洒在枯黄的荒草上，升腾起阵阵白色的血雾。
“呕……” 顾青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强行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咽了回去。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冻土中，泥土的腥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不是拍戏。 那种内脏流了一地的视觉冲击，那种热血喷洒在冷空气中的真实感，绝没有任何特效能做出来。 这是真气外放。 这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高武世界！
“丞相有令！” 那什长勒马驻足，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吓瘫在地的幸存者，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判官： “天降妖星，域外天魔乱我神州气运。见之，杀无赦！斩首一级，赐爵公士！”
“杀！大秦万年！” 身后的铁骑齐声怒吼，声浪滚滚，杀气凝结成实质的寒霜。
顾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谓的“穿越者”，在这里不是天选之子，而是官方认证的“天魔”，是行走的军功爵位！
屠杀还在继续。 一名穿着职业装的女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都磕破了，却被那什长一戈挑起，像甩垃圾一样甩飞出十几米远，再无声息。
顾青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大脑飞速运转。 跑？不可能。那种能外放剑气的恐怖存在，百米之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躲？这片乱葬岗并不大，他们杀光了路上的人，一定会搜索周边。
这根本就是一个必死的死局！
绝望，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就在顾青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时，一阵灼烧般的滚烫感突然从胸口传来。
他低下头。 只见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祖传血玉——“太初古玉”，此刻竟然像活过来一样，贪婪地吮吸着他手上蹭到的鲜血。 原本灰扑扑的玉身，瞬间变得通透猩红，仿佛一只睁开的妖瞳。
轰！
没有机械的电子音，没有冰冷的数据流。 只有一股清凉的气息，蛮横地冲入他的眉心，像是一把利斧劈开了混沌。
世界，在这一刻变了样。
原本昏暗模糊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被擦去了积灰的玻璃。所有的景物都在顾青眼中分解、重组，变成了由无数线条和光点构成的本质。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名如杀神般的秦军什长。 在那狰狞的青铜面具之上，竟然浮现出了一行行血色的小篆，却又诡异地能被他瞬间理解：
【目标：大秦黑甲精骑（什长）】 【境界：炼力境巅峰（武道四重）】 【气数：血煞缠身（灰红）】 【状态：猫戏老鼠，气机外放】 【弱点洞察：左肋旧伤未愈，真气运转有滞；胯下战马右前蹄铁掌松动，急转必跌。】
顾青猛地闭眼，再睁开。 字迹依然在。 这不是幻觉！
这块传家宝玉，竟然在这个杀戮世界觉醒了**“灵视”**的神通！ 它给不了他焚天煮海的力量，却给了他一双看透世间万物弱点的眼睛。 在这个力量至上的世界，信息，就是唯一的生机。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狂喜，一股犹如实质的寒意陡然降临。
那名刚刚挑杀了一名大学生的什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转动戴着青铜面具的头颅，那双毫无感情的死鱼眼，穿过数百米的荒草，精准地锁定了顾青藏身的位置。
“哦？这里还藏着一只漏网的小老鼠。”
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看一只试图躲进米缸的臭虫。
被发现了！ 那种被猛兽盯上的窒息感，让顾青的头皮一阵发麻。
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了半秒，随即，求生欲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 商场上的经验告诉他：当你的对手比你强大十倍时，任何逃跑和求饶都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唯一的活路，是亮出你的筹码，哪怕是虚张声势！
顾青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叫逃窜。因为古玉的数据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对方的速度是他的五倍。 他缓缓地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尽管衣衫褴褛，尽管双腿因为恐惧而在本能地颤抖，但顾青强迫自己挺直了脊梁。他拍了拍西装领口沾染的枯草，用一种平静得近乎疯狂的目光，隔空与那名死亡骑士对视。
那什长勒马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路杀来，他见过痛哭流涕的，见过屎尿齐流的，唯独没见过敢这样直视他的“天魔”。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审视？
“有点意思。”什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惜，还是要死。”
他轻轻夹紧马腹。 黑色的战马喷出一个响鼻，迈着沉重的步伐，向顾青缓缓逼近。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倒计时。
十步。 五步。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全身。顾青甚至能闻到那长戈上尚未干涸的血腥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青眼角的余光，在古玉“灵视”的极限视野中，捕捉到了乱葬岗边缘、一座破败山神庙角落里的一抹异色。
那不是枯草的灰黄，也不是鲜血的猩红。 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冲天而起的紫金之气！
在那紫金光芒的中心，蹲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瘸腿汉子，手里拿着一个破酒葫芦，正倚在断墙后，冷漠地注视着这边的屠杀。他的眼神浑浊、麻木，仿佛周围死的不是人，而是一群蝼蚁。
但在顾青的眼中，这个乞丐头顶飘浮的字迹，却如同烈日般刺眼：
【？？？：吴起（化名：吴妄）】 【身份：战国兵家亚圣 / 魏武卒创始人】 【境界：？？？（极度危险 / 封印中）】 【命格：天煞孤星（紫金）】 【当前状态：冷眼旁观，仇视秦人】
吴起？！
顾青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作为一个熟读历史的现代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提兵七万，天下莫当”！ 这是一个比白起更早的杀神，一个活着的时候让秦国不敢东出函谷关的狠人！ 史书上说他死于楚国贵族的乱箭之下，被射成了刺猬。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青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名字代表着——生机！ 而且古玉显示他在“仇视秦人”。 但他的状态是“冷眼旁观”，说明他根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那名秦军什长已经举起了长戈，锋刃上流转的青光映亮了顾青苍白的脸。 “下辈子，别来大秦。”
长戈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 生死只在一线。
顾青没有躲。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那座破庙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怒吼：
“吴起！！你当年没死在楚人的箭下，如今却要看着秦狗在你面前撒野吗？！”
这一嗓子，顾青用上了全部的肺活量。 他在赌。 拿命在赌。 赌这位兵家亚圣的傲气，赌这位曾经把秦军按在地上摩擦的狠人，绝受不了这种激将法！ 赌这位“魏武卒”的创始人，骨子里对“秦国铁骑”的刻骨仇恨！
嗡—— 长戈的锋刃在距离顾青头顶只有三寸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不是什长手下留情，而是……他动不了了。
一支惨白色的骨箭，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贯穿了他的咽喉，箭尖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骨箭的尾羽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细响。
那名什长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死寂。 整个乱葬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狗？”
一个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子阴毒劲儿的声音，伴随着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从破庙阴影中传来。
“小子，你这双眼睛，招子够亮的。”
那瘸腿汉子缓缓走出阴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简陋的手弩。他抬起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越过秦军的尸体，冷冷地盯着顾青。
顾青看着那个身影，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晃了一晃。 但他笑了。 在那漫天的血腥与寒风中，他笑得无比肆意。
赌局，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