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峰的雪,下得又急又密,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在杂物房的破屋顶上,簌簌作响。檐角的冰棱挂了三尺多长,晶莹剔透,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风一吹,便晃悠悠地往下掉冰碴子。
杂物房里,谢玄辞正蹲在灶台前,费力地吹着灶膛里的湿柴。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单薄的粗布衣衫被火星子燎出好几个洞,露出底下冻得青紫的皮肤。
他是青竹峰,乃至整个清虚宗都出了名的废柴。
灵根驳杂得像被打翻的颜料盘,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样样沾点,却又样样不精。旁人三年苦修,最差也能稳稳踏入炼气三层,他耗光了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丹药,日夜不辍地打坐修炼,整整三年,才堪堪摸到炼气一层的门槛。
宗门里的杂役都敢对他呼来喝去,更别提那些眼高于顶的内门师兄。打骂欺辱,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今日轮到他给内门二师兄赵坤当值,负责烧水煮茶,伺候笔墨。天还没亮,他就顶着风雪去后山拾柴,偏生今日雪大,捡来的柴禾大半都浸了水,烧起来浓烟滚滚,怎么也旺不起来。
眼看着日上三竿,二师兄的热茶还没烧好,谢玄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星子四处乱飞。
“谢玄辞,你个废物!磨磨蹭蹭的,是想冻死老子吗?”
嚣张的叫骂声响起,谢玄辞的身子猛地一僵。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坤身边的狗腿子,瘦高个的内门弟子钱浩。
钱浩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三人都是炼气三层的修为,平日里仗着赵坤的势,没少欺负谢玄辞。
谢玄辞慌忙站起身,脸上还沾着黑灰,声音沙哑地道歉:“钱师兄,柴湿……我、我马上就烧好。”
“马上?”钱浩冷笑一声,抬脚就踹翻了灶台边的水桶。冰冷的水泼在湿柴上,“滋啦”一声,浓烟更盛,呛得人睁不开眼。“废物就是废物,连捡个干柴都不会!二师兄的热茶凉了,你说,该怎么罚你?”
谢玄辞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不敢反抗,炼气一层的他,在这群炼气三层的弟子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我……我这就去重新拾柴,一定、一定尽快烧好。”他低着头,屈辱的怒火在胸腔里烧得厉害,烧得他心口发疼。
“重新拾柴?晚了!”钱浩身边的一个跟班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了谢玄辞的衣领,“二师兄说了,你这废物留着也是浪费宗门粮食,不如丢进后山寒潭,让你清醒清醒!”
寒潭!
谢玄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后山的寒潭,乃是青竹峰最冷的地方,潭水是地底涌出的冰泉,寒气刺骨,寻常炼气四层的弟子都不敢轻易靠近,更别说他这个炼气一层的废柴了。
“不……不要!钱师兄,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谢玄辞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可那点微薄的力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钱浩三人狞笑着,架着谢玄辞的胳膊,不顾他的哀求,拖着他就往后山的方向走。
风雪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谢玄辞的鞋袜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顺着裤脚往里灌,冻得他双腿发麻,几乎失去知觉。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寒潭,潭水黝黑冰冷,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水面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潭水,瞬间将他淹没。
“放开我……放开我!”谢玄辞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被钱浩狠狠一拳砸在小腹上。剧痛袭来,他眼前发黑,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开得凄厉的红梅。
“聒噪!”钱浩啐了一口,眼神阴狠,“把他丢下去!让这废物好好尝尝,得罪二师兄的滋味!”
两个跟班狞笑着,合力将谢玄辞往寒潭边一推。
谢玄辞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往后倒去。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雪沫子。
“噗通——”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掉进了寒潭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连骨头缝都被冻住了。冰冷的潭水疯狂地往他口鼻里灌,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他能听到岸上钱浩三人的嘲笑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心脏。
“废物就是废物,活该!”
“冻死这小子,省得碍眼!”
“走,回去跟二师兄复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风雪声却越来越大。
谢玄辞的身体在潭水里不断下沉,冰冷的潭水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髓。炼气一层的微薄玄力,在寒气的侵蚀下,瞬间溃散殆尽。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爹娘临终前的模样,长老鄙夷的眼神,师兄们的拳打脚踢,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难道,他就要这样死了吗?
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随意欺凌,随意丢弃!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谢玄辞的手腕猛地一烫。
那是一枚自幼佩戴的黑色玉佩,是爹娘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平日里毫不起眼,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腕生疼。
温热的气流顺着血管,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冻结的经脉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与此同时,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潭水里,竟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牵引,缓缓流向潭底的一块巨石。
巨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常年被潭水浸泡,早已黯淡无光。可当谢玄辞的血滴落在上面时,那些符文竟像是活了过来,缓缓亮起了幽幽的蓝光。
蓝光越来越盛,最后竟化作一道道蓝色的光链,缠绕在巨石之上。
“轰隆——”
潭水剧烈地翻涌起来,一股腥冷的寒气,猛地从潭底直冲而上!
谢玄辞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到一条水桶粗的黑色触手,破开浑浊的潭水,朝着他狠狠缠了过来!
那触手布满了粘稠的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上面的吸盘死死吸附着潭底的碎石,看起来恐怖至极。
谢玄辞吓得浑身一颤,仅剩的意识让他拼命挣扎,可身体却被寒气冻得僵硬,根本动弹不得。
触手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拖着他不断往潭底的黑暗里坠去。
“不——!”
谢玄辞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嘶吼,他死死攥住手腕上的黑色玉佩,指甲几乎要嵌进玉佩里。
就在这时,玉佩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在他的脑海里炸响:
“孽畜,也敢伤吾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