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迟。
宫墙外的垂柳才刚抽出鹅黄的嫩芽,在料峭的晨风里瑟瑟发抖。一百二十名秀女已立在朱红色的宸极门前,按籍贯排列成十二行,鸦雀无声。唯有衣袂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片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花朵。
萧玉璃站在第三排左侧,微垂着头,目光却如浸过寒泉的细刃,一寸寸刮过那鎏金匾额上“宸极门”三个大字。
十年前,这里挂的是“永和门”。
萧氏皇朝的永和。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六岁,穿着杏黄色的宫装,被母后抱在怀里,指着匾额教她认字:“永和,永远和乐。这是你皇祖父对天下的祝愿。”
如今,“永和”被“宸极”取代。永和殿成了宸极殿,永和门成了宸极门。连这座皇城,都改姓了李。
袖中的指尖冰凉,轻轻触到那半枚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刻着半只展翅的凤凰,断裂处如犬牙交错。雕工是前朝宫廷独有的双面透雕技法,如今已经失传。
另一半,应当还在那人腰间罢。
玉璃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时辰到——秀女入殿!”
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像一把剪刀剪开了紧绷的绸缎。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宫道。两旁立着面无表情的带刀侍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寒光。
玉璃抬步,裙裾纹丝不动,莲步轻移——这是她花了整整三年,在青州最严苛的教习嬷嬷手下练出的姿态。每一步的距离正好七寸,每一次摆袖的弧度恰好三十度,乃至低头时脖颈弯曲的尺度、呼吸的频率、目光垂落的位置,都经过无数次计算和调整。
仇恨是最好的师傅。它能让人做到许多原本做不到的事。
宫道很长,长得仿佛走不到尽头。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玉璃的目光扫过墙根处——那里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墙砖稍新。
是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
她记得那夜的宫墙被火光映得通红,像涂满了血。箭矢如蝗,喊杀震天。母后将她推进密道时,最后说的一句话是:“璃儿,记住这火光的颜色。记住今夜每一个死去的人。”
十年了,她一刻也不敢忘。
队伍行至永寿宫前停下。这里是初选之地,三进院落,飞檐斗拱。院中植着数十株玉兰,正是花期,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馥郁得几乎腻人。
秀女们在院中列队站好,等待传唤。玉璃站在第二排,能清楚看见正殿门楣上“永寿宫”的匾额。字是先帝李振的亲笔,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就像他当年攻入皇城时一样。
“传——江南道秀女,觐见!”
太监的唱名声次第响起。一批批秀女进去,又一批批出来。有的喜形于色,有的面如死灰,更有几个是哭着出来的,被嬷嬷面无表情地“请”出了宫门。
玉璃静静看着,心中无波无澜。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的批次。
“青州秀女林婉、陈秀娥、王素心——觐见!”
玉璃深吸一口气,跟着引导太监步入正殿。
殿内比想象中宽阔。正中设着宝座,皇后苏氏端坐其上,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左右两侧各设副座,分别坐着梅妃和淑妃。再往下是两排檀木椅,坐着几位有头脸的嫔妃。
皇帝李玄并未在场——这是初选,由皇后主持,皇帝只在终选时露面。
“民女林婉,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各位娘娘。”
玉璃随着另外两名秀女一同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连叩首时额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玉璃缓缓抬头,目光却垂落在皇后膝前三尺的地面上——这是规矩,直视凤颜是大不敬。
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皇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民女十七。”
“十七……正是好年纪。”皇后顿了顿,“可读过书?”
“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列女传》。”
“可会什么才艺?”
“会些针线,也能弹几首简单的曲子。”
一问一答,中规中矩。玉璃的声音温软柔顺,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
就在这时,坐在皇后右下首的梅妃忽然开口:“皇后娘娘,臣妾听说这林婉的父亲,是十年前曾任临州知府的林如海?”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玉璃心中冷笑——来了。
“正是家父。”她恭顺地回答。
“哦?”梅妃挑眉,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着椅背,“本宫记得,林如海当年可是卷进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
话只说一半,留白处尽是意味深长。
十年前,临州知府林如海被卷入“前朝余孽案”,虽后来平反,但仕途尽毁,郁郁而终。这是玉璃精心挑选的身份——既要有些污点,让她的入宫显得合理(罪臣之女需要靠选秀翻身),又不能污点太大,以免影响入选。
“家父确曾蒙冤。”玉璃眼中适时泛起薄泪,声音哽咽,“幸得皇上圣明,后来得以昭雪。只是家父福薄,未能等到那一天……”
她说着,重重叩首:“民女入宫,不求荣华富贵,只愿能侍奉君前,替家父报答皇恩万一。”
这话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既回应了质疑,又表了忠心。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倒是个孝顺孩子。起来吧。”
“谢娘娘。”
玉璃起身时,脚步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跪得久了,腿麻是正常的。她顺势用袖子拂过地面,一方素白的绣帕从袖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帕角绣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蕊处用极细的金线绣了个几乎看不见的“璃”字。
这是前朝宫廷特有的双面绣法,正面看是玉兰,反面看却是凤凰。当年只有皇后和几位公主能用。
玉璃恍若未觉,随着太监的指引退出殿外。那方绣帕静静躺在地上,被一位老太监默默拾起——他是当年服侍过萧氏皇后的旧人,一定认得这绣工。
第一步棋,落子。
走出永寿宫时,阳光正好。玉兰的花瓣在风里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轻轻拂去,指尖触及花瓣柔软的质感,忽然想起母后最爱的就是玉兰。
“璃儿,玉兰高洁,不染尘埃。母愿你一生如它。”
母后,璃儿终究是染了尘埃。
她垂下眼,跟着引路太监往暂居的储秀宫走去。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一群宫人簇拥着一顶软轿往这边来。轿帘是淡紫色,绣着缠枝芙蓉——是梅妃的仪仗。
玉璃退到路边,垂首行礼。
软轿在她面前停下。轿帘掀开一条缝,梅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林婉?”
“民女在。”
“抬起头来。”
玉璃抬头,看见梅妃打量她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倒是有几分姿色。”梅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你可明白?”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轿帘放下,“起轿。”
软轿缓缓远去。玉璃站在原地,直到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继续往前走。
储秀宫是座三进院落,住了这批次的所有秀女。玉璃被分在西厢房最里间,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同屋的还有两位秀女,都是小官之女,一个叫周月娥,一个叫赵芸儿。
“林姐姐,你可回来了!”周月娥性子活泼,见玉璃进来就迎上来,“怎么样?皇后娘娘可严厉?”
“娘娘雍容大度,并不严厉。”玉璃温声答。
“那就好。”周月娥拍拍胸口,“我听说梅妃娘娘脾气不好,刚才没为难你吧?”
玉璃摇摇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床铺已经铺好,被褥是崭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她轻轻抚摸被面,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掀开一看,是枚铜钱大小的玉扣,雕成如意形状。
不是宫中之物。
她不动声色地将玉扣收起,心中了然。这是云隐留下的记号,意思是:今夜三更,老地方见。
入夜,储秀宫渐渐安静下来。
周月娥和赵芸儿早早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玉璃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帐顶。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更鼓敲过三声时,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值夜的嬷嬷在廊下打盹。玉璃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那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正好挡住墙角的一处矮洞——这是她入宫前就探好的路径。
钻出矮洞,外面是条僻静的宫道。她贴着墙根疾行,很快来到一处废弃的偏殿。殿门虚掩,她闪身进去。
黑暗中,一道人影伫立在殿中。
“公主。”声音低沉,是云隐。
玉璃走到他面前:“怎么样?”
“绣帕被福公公捡去了。”云隐低声禀报,“他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之后悄悄收进了怀里。”
福公公,当年服侍萧皇后的贴身太监,如今在永寿宫当差。他认出绣工了。
“好。”玉璃点头,“皇上那边呢?”
“皇上今日在御书房批折子,戌时才歇下。期间召见了兵部尚书和镇北侯,谈的是北疆军务。”云隐顿了顿,“另外,皇后今日午后召见了苏丞相夫人,密谈一个时辰。”
苏家……玉璃眼中寒光一闪。
“继续盯着。”她说,“尤其是凤仪宫和苏家的往来。”
“是。”云隐应下,却又欲言又止。
“还有事?”
“公主……”云隐的声音有些艰涩,“您今日在殿上,太过冒险了。那绣帕若是被皇后的人捡去……”
“不会。”玉璃打断他,“我算过位置,福公公正好站在那个方向。况且——”她转过身,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不冒险,怎么破局?”
云隐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属下只是担心公主。”
“我知道。”玉璃的声音软下来,“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十年蛰伏,十年谋划,等的就是这一刻。从她决定以林婉的身份入宫那日起,就注定要走一条刀锋上的路。
窗外传来极轻的猫叫声——这是云隐安排的暗号,有人来了。
“我该回去了。”玉璃说着,往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云隐。”
“属下在。”
“谢谢你。”她轻声说,“这十年,辛苦你了。”
云隐浑身一震,抬起头,却只看见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回到储秀宫时,周月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林姐姐,你去哪儿了?”
“起夜。”玉璃轻声答,脱去外衣躺下。
帐顶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闪现今日殿上的场景——皇后的审视,梅妃的刁难,还有那方落在地上的绣帕。
一步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
就像母后当年教她下棋时说的:“璃儿,棋局如战场。落子之前,要算十步。但算得再准,也要有应变的准备。因为你的对手,也在算计你。”
如今她的对手是整个后宫,是整个李家的王朝。
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袖中的半枚玉佩贴着肌肤,温润微凉。玉璃轻轻握住它,指尖描摹着凤凰的纹路。
李玄,你可还记得这半枚玉佩?
可还记得当年荷花池边,那个摔碎了玉佩哭鼻子的小女孩?
若你还记得……
她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如星。
那这场戏,就更有意思了。
窗外,梆子声遥遥传来。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