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沂蒙山区的沟沟坎坎，卷起地上脏污的雪沫子，抽打在斑驳的墙皮和光秃秃的树杈上。
李向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囊，踩着一双厚重的07式荒漠作战靴，站在李家沟村口那棵挂着破钟的老槐树下。八年了。老家似乎比他记忆里更破败、更安静了些，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子呛人的烟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停滞不前的味道。
他剃着贴着头皮的青茬，脸庞棱角分明，像是被风沙和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打磨过。皮肤黝黑粗糙，法令纹很深，看着比实际年龄二十八岁要老成不少。一身半旧的灰绿色冬季作训服外套，没戴衔，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板正，裹着一副精悍如猎豹的身躯。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有锐光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八年特种生涯，境外任务九死一生，最后带着一身伤和几枚不能公开说的奖章回来。档案去了该去的地方，退伍费比普通士兵厚实不少，但折算成这年头城里的房价，也就够买个厕所。他没要安排的工作，就想回家看看。看看老爹老娘，还有那个他离家时才到他胸口、现在该是大姑娘了的妹妹。
村口小卖部门口，几个穿着臃肿棉衣的老头正在晒太阳，看见他，眯着眼打量。有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试探着喊：“东……东子？是东子回来了？”
李向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在县里买的硬中华，拆开，挨个递过去。“三爷爷，五叔公，是我，东子回来了。”
“哎哟！真是东子！”老人们热闹起来，接过烟，就着他手里的打火机点燃，嘬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活气。“走了好些年了嘞！当兵出息了！这身板，真精神！”
“出息啥，回来了。”李向东简短地说，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塞给三爷爷，“给大伙儿抽着玩。我先回家。”
“快回去快回去！你爹妈念叨呢！”
穿过坑洼不平的土路，两边是熟悉的、大多显得陈旧甚至破败的砖瓦房。偶尔有鸡鸭在路边刨食，警惕地看着他这个生人。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孩追逐打闹过去，好奇地瞅他一眼，又跑开。
越往家走，李向东的心越沉。记忆里自家那虽然不富裕但总归整齐干净的小院，此刻院墙塌了一角，用几根木棍和塑料布胡乱撑着。两扇木门油漆剥落，贴着褪了色的门神，一把锈迹斑斑的老锁挂着。
他皱了皱眉，没喊门，单手在低矮的墙头一搭，身体轻飘飘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院子里冷冷清清，鸡窝空了，以前老爹侍弄的几盆耐寒的花也枯死在墙角。堂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母亲低低的、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他爹，这钱……这钱不能再拖了。刘德贵昨天又让人捎话了，说再不还，就要拿咱家这房子抵债了……东子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这年可咋过啊……”
“咳咳……咳咳咳……急有啥用……我这身子骨……等开春，我去城里看看，有没有啥零工……”父亲李大山的声音苍老而虚弱，每说一句都要喘半天。
“你这样子还能打啥零工！要逼死我们娘俩吗！”母亲的声音高了些，带着绝望。
李向东站在院子里，像一尊突然冻住的石雕。北风卷过，刮得他脸颊生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骤然腾起的冰冷火焰。他慢慢走到堂屋门口，推开了门。
昏暗的光线下，父亲李大山蜷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记忆中瘦削苍老了何止十岁。母亲王秀兰坐在炕沿，正抹眼泪，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高大身影，一时没认出来。
“妈，爸，我回来了。”李向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秀兰愣了几秒，猛地站起来，趔趄着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仰起脸仔细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东子？我的儿啊！真是你回来了！你咋……咋这时候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她哭着，又笑着，粗糙的手摸着他的脸，他的胳膊。
炕上的李大山也挣扎着想坐起来，咳得更厉害了：“东……东子？”
李向东两步跨到炕边，扶住父亲：“爸，躺着，别动。”他手指触到父亲嶙峋的手臂，心里又是一沉。目光扫过屋内，家徒四壁，唯一像样的那台老式彩电也没了，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是他和妹妹李小雨小学时得的。
“爸这是咋了？啥病？欠了多少钱？刘德贵是谁？”李向东问，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种平静下往往酝酿着风暴。
王秀兰擦了把眼泪，哽咽着：“你爸去年在采石场干活，石头塌了，砸伤了肺和腰，老板跑了，没赔几个钱。看病吃药拉下不少饥荒。刘德贵……是咱村现在的支书，也是附近几个村放贷的。当时急用钱，就……就借了他三万块，利滚利，现在说欠他八万了……咱家值钱的都抵给他了，就差这房子……”
李大山喘着气：“怪我……没本事……”
“多久了？”李向东问。
“快一年了。”
“小雨呢？”
“小雨……”王秀兰眼神躲闪了一下，“在县里……打工。”
李向东看着母亲的神情，没再追问。他从背囊侧袋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母亲手里：“这里有五万，先拿着。爸的病得看，该住院住院，该买药买药。剩下的饥荒，我想办法。”
“五万？！”王秀兰吓了一跳，像捧着炭火，“东子，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可不能……”
“退伍费，干净钱。”李向东打断她，“妈，先去做点吃的，我饿了。爸，你好好躺着。”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王秀兰下意识地点点头，攥着信封去了外间厨房。李向东在炕边坐下，握住父亲干枯的手：“爸，没事了，我回来了。”
李大山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受着手掌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和温度，混浊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李向东起身，走到院子里。他从背囊夹层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了一支，狠狠吸了一口，烟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八万块。对他而言不算天文数字，但在这穷山沟，足以逼得人家破人亡。刘德贵。支书。放贷的。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梁。八年枪林弹雨，无数次生死边缘爬回来，本以为回到家能喘口气，过点安生日子。没想到，战场无处不在，只是换了武器和规则。
也好。既然回来了，该清的账，就得清。
抽完烟，他回到屋里。母亲已经煮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李向东埋头大口吃着，吃相凶狠，但一点声音都没有。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又想哭又想笑。
吃完饭，李向东对母亲说：“妈，我去县里一趟，看看小雨。晚上回来。”
“哎，路上慢点……小雨她在县里的‘蓝月亮’歌舞厅当服务员……”王秀兰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低下头，满脸愧疚，“孩子也是为了帮家里……”
李向东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冷冽如冰，但语气依旧平稳：“知道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还是部队发的绒衣和作训裤，外面套上退伍时发的那件黑色短款羽绒服。背囊里拿出一个贴身的小腰包系在腰间，里面有些零钱、一把普通的瑞士军刀、一个指虎、几张重要的卡片和证件，还有一个薄如蝉翼的特制手机。最后，他想了想，把背囊最底层用防水布包着的一件硬物拿出来，拆开布，里面是一把没有任何标识、通体哑光黑色的强弩，可折叠，带光学瞄准镜，旁边还有一小盒特制的碳纤维弩箭。他检查了一下弩的机簧，又仔细包好，塞回背囊最深处，锁上。这玩意儿见不得光，但必要的时候，比什么都可靠。
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李向东出了门，没走大路，而是穿过村后的野地，朝着二十里外的县城方向，迈开了步子。步伐沉稳有力，速度极快，很快就消失在丘陵的枯草乱石之间。
县城叫沂南县，不大，但比起李家沟，算是繁华之地。李向东在长途汽车站附近下了小巴，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和略显杂乱的门店招牌，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母亲说的“蓝月亮歌舞厅”走去。
那是县城老城区一条相对热闹的街，白天看起来有些萧条。“蓝月亮”的招牌很大，霓虹灯管坏了几处，闪着暧昧的粉紫色光。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时间刚过下午，这种地方还没到上客的时候，门虚掩着。
李向东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烟酒、廉价香水和陈旧地毯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大厅摆着些卡座和小圆桌，一个小舞台空荡荡的。吧台后面，一个打着哈欠、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正在玩手机。
“找谁？”黄毛头也不抬。
“李小雨。在这里上班的服务员。”李向东说。
黄毛这才抬眼打量他，看到他那一身掩不住行伍气的打扮和冷硬的表情，稍微坐直了点：“小雨？她……她今天没来。”
“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下班？住哪里？”李向东连续发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黄毛有点不耐烦：“你谁啊？查户口呢？她爱来不来，关你……”
话音未落，李向东的手已经隔着吧台伸过来，快得黄毛根本没看清。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捏住了黄毛放在台面上的手腕，微微用力。
“啊——！”黄毛惨叫一声，感觉骨头都要碎了，手机掉在地上。“松手！大哥！松手！我说！我说！”
李向东松了点力道，但没放开。
“李小雨……是这里的服务员，来了两个多月了，一般晚上七点来，凌晨两三点走，住……住后面巷子租的宿舍，跟几个女孩一起……不过她今天真没来！早上就没见人！”黄毛疼得龇牙咧嘴，飞快地说道。
“她在这儿，只是服务员？”李向东盯着他的眼睛。
黄毛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是端茶倒水……偶尔陪客人喝喝酒……其他的我真不知道啊大哥！我就是个看场的！”
李向东松开了手。黄毛赶紧把手缩回去，揉着已经发青的手腕，惊惧地看着他。
“宿舍具体地址。”
黄毛报了个门牌号。
李向东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黄毛带着怨气又有些幸灾乐祸的声音：“喂！你要找李小雨，去县医院急诊看看！昨天好像有人闹事，她可能被波及了！”
李向东脚步猛地停住，霍然回头。那一瞬间的眼神，让黄毛如同被猛兽盯上，吓得往后一缩，撞在酒柜上，稀里哗啦一阵响。
没再理会他，李向东冲出歌舞厅，在路边拦了一辆摩的：“县医院，快。”
县医院急诊科。李向东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嘈杂的候诊区和输液室。很快，他在靠墙的输液椅上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女孩穿着廉价的白色羽绒服，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侧脸依稀能看到小时候的模样，但憔悴了许多，眼眶发青，嘴角有一块明显的瘀伤。
李向东走到她面前，蹲下，轻声唤道：“小雨。”
女孩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到李向东的脸，她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泪水蓄满，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哥？哥！真的是你！”她猛地扑进李向东怀里，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决堤。“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怕……我好怕……”
李向东紧紧抱住妹妹，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却有力：“没事了，哥回来了。告诉哥，谁干的？”
李小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讲述。原来，昨晚歌舞厅有伙混子喝多了，硬要拉她陪酒，动手动脚。她挣扎反抗，推搡中撞到了桌子，被一个混子打了一耳光，踹了一脚肚子。混乱中被同事拉开，那伙人骂骂咧咧走了，扬言还要来找她。她肚子疼了一晚上，早上来医院检查，还好没伤到内脏，但受了惊吓，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他们……他们还说，知道我老家是李家沟的，说我要是不听话，就去我家找我爸妈麻烦……”李小雨抽噎着，浑身发抖。
李向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川在崩裂，岩浆在涌动。他检查了一下妹妹的伤势，除了脸上的瘀青，撩起衣服，侧腰和腹部也有大片青紫。
“报警了吗？”
“报警了……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说会调查，让我们先看病……哥，没用的，那些人……有背景的。”李小雨绝望地摇头。
李向东没说话，只是帮妹妹整理好衣服，然后去缴费、取药。他动作麻利，沉默而稳定，无形中让李小雨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能走吗？哥带你回去。”李向东问。
“能。”李小雨点点头，抓着哥哥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
李向东扶着妹妹走出医院，没去那个所谓的宿舍，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连锁宾馆，开了一个标准间。
“哥，这里很贵吧……”李小雨有些不安。
“这几天你先住这，别回歌舞厅了，宿舍也别回。”李向东不容置疑地说，“把那边的工作辞了。”
“可是……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李向东让她坐在床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妹妹，“现在，跟哥说说，家里欠刘德贵钱的具体情况，还有，爸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李小雨知道哥哥的性子，定了定神，开始详细说起这一年家里发生的变故。父亲的工伤，老板跑路，赔偿无门；母亲如何低声下气去借钱；刘德贵如何“热心”地借钱，然后利滚利；为了还债，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她如何辍学偷偷跑到县城打工，因为这里工资高点，但歌舞厅环境复杂，她一直小心翼翼，没想到还是惹上了麻烦……
“刘德贵最近逼得很紧，说年前必须还清，不然就收房子。爸妈愁得整夜睡不着……”李小雨说着又掉下眼泪，“哥，你回来就好了，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李向东伸出手，抹去妹妹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轻柔。“嗯，哥有办法。”他顿了顿，“打你那伙人，领头的叫什么？长什么样？”
李小雨描述了一下，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听别人叫他“刀哥”，是这一片有名的混混头子，据说跟县里某个老板关系很深。
“哥，你想干嘛？你别乱来！那些人很凶的！”李小雨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我不乱来。”李向东拍拍她的手背，“你好好在这休息，锁好门，谁敲门也别开。我出去买点东西，顺便办点事。晚上给你带吃的回来。”
安顿好妹妹，李向东离开宾馆。他没去买东西，而是径直走向老城区，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
他要找那个“刀哥”。
有些事，讲道理没用，报警有时候也慢。在丛林里待久了，他更习惯用丛林的方式解决问题。至少，得先给妹妹讨回点利息。
至于刘德贵……那是另一笔账，得慢慢算。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将李向东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融入县城夜晚逐渐喧嚣的人流中，步伐稳定，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目标。腰间的硬物硌着他，提醒着他，这里虽然不是战场，但有些规则，是相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