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角初鸣）
雷公山的雾，是从地底涌上来的。
阿依赤着双足踩在祭坛冰凉的青石板上，能感觉到那些雾气穿过石板缝隙，缠绕着她的脚踝，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在试探。已是深秋，山顶的风本该凛冽，可今日却反常地寂静——连常年盘旋在雷公山巅的岩鹰都不见了踪影，只剩十二面绣着蛊虫图腾的祭旗在无风的空气中低垂。
“时辰到了。”
白苗圣女的声音从祭坛东侧传来，清脆如银铃碰撞，却让阿依肩头那对沉重的银角微微震颤。她缓缓抬头，视线掠过前方跪拜的十二寨代表——他们的银饰在晨雾中泛着幽暗的光，那些平日里叮当作响的项圈、手镯、头冠，此刻竟都沉默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阿爸说过，苗疆的银不是普通的银。
它们饮过雷公山第一场春雨，浸过忘川河最深处的水精，在月圆之夜由寨中最老的银匠捶打三万六千次。每一件银饰里都住着一只祖蛊，沉睡的，等待唤醒的祖蛊。
“阿依蓝，上前。”
这一次是黑苗寨主的声音，苍老如古树皮裂。阿依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脚踝上的银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阿妈留下的遗物，阿爸说它曾经响彻过三界，如今只剩这微弱余音。
祭坛中央的石台升起，上面摆放着一柄奇特的梳子。
梳身是用雷击木雕刻的，木纹里流淌着暗金色的脉络。梳齿却不是木头，而是十二根细长的银针，每根针尖都嵌着一片鳞甲——十二寨祖蛊的本命鳞。阿依认得它们：黑苗火蛊的赤红鳞，白苗银蛊的月白鳞，花苗水蛊的湛蓝鳞……还有她这一支的，九幽蜈蚣的玄黑鳞。
“及笄礼成，蛊梳加身。”白苗圣女捧起梳子，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愿祖蛊庇佑第二十七代血继大巫师，承先祖之志，守三界之衡。”
她的手指触碰到梳柄的瞬间，祭坛四周的火盆同时燃起。
不是寻常的火焰——那是十二种颜色的蛊火。赤焰蛊火、银蛊冷焰、水蛊蓝焰……火焰升腾至三丈高，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正是阿依头顶的天空。
“跪下，受礼。”
阿依屈膝跪在石台前。她能感觉到身后数百道目光的重量，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期待，有嫉妒，还有……杀意？
白苗圣女走到她身后，举起蛊虫梳。
第一梳，梳向发梢。
梳齿划过头发的瞬间，阿依浑身一震。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百会穴钻了进来——不是实物，是十二道截然不同的意念。灼热、冰冷、湿润、刺痛……十二寨祖蛊的意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
她看见赤红的熔岩之地，火蛊在其中游弋；看见月白的雪山之巅，银蛊啃食冰晶；看见湛蓝的深海之渊，水蛊搅动暗流……
还有那片最深的黑暗。
九幽之地，蜈蚣盘踞。
“第二梳，定神魂。”
圣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梳子已梳至发中。这一次不是意念，是实实在在的力量——十二股祖蛊之力顺着银针注入她的经脉。阿依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血管在膨胀，骨骼在嗡鸣，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是它们。
那些沉睡在她血脉里的蛊，正在苏醒。
“第三梳——”
圣女的梳子即将落下最后一梳。
就在这时，祭坛东侧的火蛊火焰突然扭曲。
不是被风吹的——此刻根本没有风。火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拧成了一股螺旋状的火柱，火柱尖端直指阿依的后心。
“小心！”
赤焰的吼声从人群中炸开。那个火蛊族的少年侍卫第一个冲了出来，可他距离祭坛还有七步——
火柱已至。
阿依甚至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已经烧焦了她后背的衣料。
然后，她头顶的银角响了。
不是银饰碰撞的清脆响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嗡鸣。嗡鸣声以阿依为中心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所过之处，火焰停滞，雾气凝固，连时间都似乎慢了半拍。
银角头饰自动脱离了她的发髻，悬浮在半空。
那对沉重的、雕刻着九幽蜈蚣图腾的银角，此刻正从内部透出幽暗的光。光纹如活物般在银角表面游走，勾勒出更加复杂古老的符文——那是连阿爸都没教过她的符文。
火柱撞上了银角撑开的无形屏障。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火焰就像被吸进了黑洞，一寸寸消失在银角表面的幽光中。当最后一簇火苗消失时，银角的光芒达到了顶峰——它们在阿依头顶三尺处缓缓旋转，洒下的光在地上投出一个巨大的蜈蚣影子。
影子在动。
百足蠕动，触须轻摆，仿佛随时会从二维的阴影爬进三维的现实。
“九幽蜈蚣……”黑苗寨主失声惊呼，“它醒了！真正的醒了！”
祭坛四周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跪拜，有人后退，有人抽出随身的银刀——可所有动作都在下一刻僵住了。
因为那个刺客，是从影子里爬出来的。
就在蜈蚣影子的头部位置，地面的石板泛起了涟漪。先是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细长如骨节分明的竹枝。接着是手臂、肩膀、头颅……一个全身包裹在灰色布帛中的人形，就这样从二维的影域“浮”进了三维的阳界。
刺客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
它——或许该用“它”，因为那灰布下根本没有人脸，只有一团蠕动的阴影——它跃起的瞬间，祭坛上十二盆蛊火同时熄灭。不是被风吹灭，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吞噬”了光明。
黑暗降临。
不是夜晚那种有星光月光的暗，是纯粹的、连轮廓都消失的虚无之暗。阿依只能凭直觉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刺向她的心脏。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自己动了——那是阿爸从小教她的巫傩步法，每一步踏出都要对应星辰方位，每一转体都要契合阴阳流转。她在黑暗中旋转、侧身、后仰，灰影的指尖擦着她的锁骨划过，留下三道冰凉的灼痕。
疼痛这才传来。
不是皮肉伤的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裂的痛。阿依低头，看见自己锁骨处的皮肤正在变灰、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这不是物理攻击，这是影蛊的“蚀魂之术”！
“阿依蓝！”
赤焰终于冲到了祭坛边缘，少年双手结印，十指间跃出七只火红的蛊虫。虫身燃着炽烈的火焰，在黑暗中撕开七道赤红的光路，直扑灰影。
灰影甚至没回头。
它只是抬起左手——那只手在抬起的瞬间化作了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它“挖”掉了一块。七只火蛊撞进那片黑暗，连一丝火星都没溅起就消失了。
赤焰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本命蛊被毁的反噬，足以让普通蛊师当场毙命。
灰影再次转向阿依。
这一次，它不再追求速度。它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融化的脚印。脚印里不是水，是粘稠的、翻涌的阴影物质。
阿依想后退，却发现双脚被钉在了地上——不，不是被什么力量定住，是她脚下的影子“活”了过来。她自己的影子伸出漆黑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脚踝。
影蛊师的至高秘术：以影缚身，以暗蚀魂。
灰影已经走到她面前一尺处。它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对准阿依的心脏缓缓刺下。指尖离皮肤还有三寸时，阿依胸前的银项圈开始崩裂——项圈上镶嵌的护心蛊，连一息都没撑过就化为银粉。
两寸。
阿依能闻到那股味道：腐烂的、陈旧的、仿佛在时间尽头堆积了万年的尘埃味。
一寸。
她闭上了眼。
然后听见了咀嚼声。
“咔嚓——咔嚓——”
清脆的，利落的，像是猛兽咬碎骨头的声音。
阿依睁开眼。
灰影的手停在离她心脏半寸的地方，再也不能前进分毫。因为一只蜈蚣——一只通体玄黑、背甲上流淌着金色符文的蜈蚣——正咬在灰影的手腕上。
不，不止是咬。
它在“吃”。
从手腕开始，灰影的身体正在被蜈蚣的百足撕扯、分解、吞入腹中。那些构成身体的阴影物质，在蜈蚣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那不是人声，是无数亡魂混杂在一起的哀嚎。
九幽蜈蚣。
阿依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身长三尺，百足如钩，每一节背甲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它历代吞噬的恶魂，如今成了它力量的一部分。蜈蚣的头颅高高昂起，两只复眼闪烁着冰冷的幽光，正死死“盯”着灰影——如果那团阴影还有脸的话。
灰影开始挣扎。
它试图化作烟雾散开，可蜈蚣的百足深深扎进它的“身体”，每一足都在释放吸力。它试图遁入影域，可周围的空间被蜈蚣背甲上的人脸尖啸震得支离破碎，影域的入口根本打不开。
它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灰影的“头颅”部位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灰光疾射而出，直冲阿依的眉心——这是影蛊师的“同命咒”，临死前将毕生怨念注入敌人体内，让敌人余生被噩梦纠缠。
灰光太快，蜈蚣来不及拦截。
阿依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眉心一凉。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灰光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骤然停滞、凝固，最后“啪”一声碎裂成无数灰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不，不是完全消散。
有那么一粒最微小的光点，落在了祭坛地面上，恰好在阿依脚边。
她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印记。
青铜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精细得惊人的印记。图案是一只铃铛——赶尸人的引魂铃，铃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水书文字，铃舌处吊着一截小小的锁链。
这图案阿依认得。
三天前，她在雷公山北麓的赶尸道旁，见过一个沉默的赶尸人。那人腰间挂着的铜铃，和这印记一模一样。
灰影彻底消失了。
被九幽蜈蚣吃得一干二净，连一缕灰烬都没留下。
蜈蚣满足地昂起头，背甲上的人脸齐声发出饱嗝般的尖啸，然后它化作一道黑光，“嗖”地钻回了银角之中。银角缓缓落下，重新戴回阿依头上，只是这一次，它们轻了许多——仿佛里面沉睡的东西，已经彻底醒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祭坛。
直到白苗圣女第一个开口：“刺客已诛，礼成——”
“等等。”
说话的是阿依自己。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异常坚定。她弯下腰，伸手去触摸地上那枚青铜铃印记。
指尖触到的瞬间，她听见了铃声。
遥远地，模糊地，仿佛从幽冥最深处传来的铃声。铃声中夹杂着一个男人的低语，她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心脏莫名抽痛。
“阿依蓝？”赤焰捂着胸口走近，少年脸上全是担忧，“你没事吧？刚才那是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祭坛中央，那具阿爸留下的巫傩面具，此刻正从石台上缓缓滑落。
面具是阿依今早亲手摆放的，位置正对东方，绝不可能自己移动。可它现在就是在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滑向祭坛边缘，最后“咔”一声轻响，摔在了青石板上。
面具朝上。
那张雕刻着雷公怒容、彩漆斑驳的面具，正面朝上躺在阿依脚边。
而面具的右眼处——那道阿依擦拭过无数次、以为只是岁月裂痕的缝隙——此刻正在扩大。
“咔嚓……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从面具内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裂纹以右眼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形成一张蛛网。蛛网的每一条裂纹里，都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
是更粘稠的，散发着铁锈和硫磺混合气味的液体。
液体在面具表面流淌，勾勒出扭曲的符文。阿依只认出了其中三个字——那是阿爸教过她的，最古老也最危险的苗文：
**蚩尤血咒。**
面具的右眼窟窿里，一只真正的眼睛睁开了。
赤红的，没有瞳孔的，充满无尽怨恨的眼睛。
它“看”着阿依，眨了一下。
然后面具彻底碎裂，化作一摊红黑色的灰烬。灰烬被山顶的微风吹起，在空中盘旋三圈，最后全部落在了阿依的银角上。
银角瞬间变得滚烫。
阿依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跪倒在地。烫伤？不，是更可怕的东西——有什么古老而暴戾的意识，正顺着银角钻进她的脑海。她看见尸山血海，看见折断的战旗，看见一个头生双角、身披兽皮的巨人仰天咆哮……
“阿依蓝！阿依蓝！”
赤焰在摇她的肩膀，白苗圣女在念诵清心咒，十二寨主在结阵护法——可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
阿依最后的意识里，只剩那枚青铜铃印记在眼前晃动。
和那个赶尸人沉默的背影。
以及阿爸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
“银角响时……莫回头……”
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