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青霞村,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唤。
村东头那栋老旧的青砖瓦房院里,林玄正躺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把豁了口的蒲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塑胶凉鞋,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青年。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会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十年了。
距离那场改变他命运的剧变,已经整整十年。师父临终前将毕生功力封入他体内,并留下一道严苛的封印——“十年不得动武,静待封印自解,以红尘烟火温养道心”。
于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昆仑墟传人,成了青霞村一个寡言少语的闲散青年。
“林玄哥!林玄哥!”
院门被砰地推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蛋憋得通红:“不、不好了!村口来了好多车,李老三带人要拆你家院子!”
林玄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平静。
“小花,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城里来的开发商!”小花急得跺脚,“说咱们这一片要搞旅游开发,所有老房子都要拆!李老三那个狗腿子,带着人已经量到你家门口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喧哗声。
七八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壮汉簇拥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头子李老三。
“哟,林大懒汉还在躺着呢?”李老三叼着烟,一脚踢开院角的瓦罐,“赶紧起来签字,你这一亩三分地,王总看上了!”
被称为王总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院子,眉头微皱。
这院子确实老旧,青砖斑驳,瓦当残缺,院角的压水井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但不知为何,他一踏进这里,就感觉浑身说不出的舒坦,连这几天熬夜应酬的头疼都缓解了不少。
“小伙子,我是天成地产的王建成。”王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你们村已经被规划为‘青霞山生态度假区’,所有宅基地我们统一征收。这是补偿协议,签个字,三十万现金马上给你。”
三十万,在青霞村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院外围观的村民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我的老天,三十万啊……”
“林小子这下发财了!”
“发什么财?他家这院子连宅基带后面那片自留地,少说两亩多,三十万亏大了!”
李老三瞪了说话的村民一眼,转头对林玄冷笑道:“听见没?三十万,够你在县城买套小房子了。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说着,他一挥手,两个壮汉就朝竹椅走来。
林玄依旧躺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摇着蒲扇:“这院子不卖。你们走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老三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架起来!”
两个壮汉伸手就要去抓林玄的胳膊。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厉喝从院门外传来。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气,让院中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褪色迷彩服、背着巨大行军包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标枪,笔直、锋利。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让原本刚毅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睛。
王建成带来的几个保镖下意识地将手摸向腰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李老三却不认识这人,张口就骂:“哪来的要饭的?滚一边去!”
疤脸男人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槐树下的林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十年了。
他找了整整十年。
从非洲的战场到中东的沙漠,从东南亚的雨林到西伯利亚的雪原,他几乎踏遍了地球每一个战火纷飞的角落,只为了寻找一个渺茫的希望。
而现在,那个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就这样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摇着破蒲扇。
“队……”
疤脸男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西北狼特战队第七小队,上尉陈锋……”他的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向您报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老三张着嘴,烟头掉在脚背上都没察觉。
王建成扶了扶眼镜,眼神惊疑不定。
围观的村民更是目瞪口呆——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凶悍男人,竟然给林玄跪下了?还叫他“队长”?
林玄终于坐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陈锋,代号“孤狼”。十年前他在境外执行一次秘密任务时顺手救下的那个华裔雇佣兵。当时陈锋所在的佣兵团遭叛徒出卖,几乎全军覆没,是他一人一剑杀穿敌营,把只剩半条命的陈锋拖了出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小子还活着,而且还找到了这里。
“起来吧。”林玄轻声道,“我现在不是什么队长,就是个种地的。”
陈锋却不肯起,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红着眼眶站起来:“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死在金三角了。这十年我一直在找您,生要见人,死要见……”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李老三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了。
“妈的,演给谁看呢?”李老三啐了一口,“还西北狼特战队?老子还东南虎呢!王总,甭管这俩唱什么双簧,今天这院子必须拆!”
王建成眼神闪烁,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确实觉得这院子有点邪门,但更相信自己的背景——他姐夫可是县里的常务副区长。区区一个山村刁民,再加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退伍兵,翻不起什么浪花。
“小伙子,我劝你想清楚。”王建成语气转冷,“我们这是合法征收,有政府批文的。你要是阻挠重点项目建设,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说着,他朝保镖使了个眼色。
四个保镖同时上前,成扇形围向林玄和陈锋。这些可不是普通混混,都是王建成花大价钱从安保公司雇来的,其中两个还是省散打队退下来的。
陈锋眼神一寒,侧移半步挡在林玄身前,周身杀气骤然迸发。
十年沙场浴血,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救的雇佣兵。如今的他,是国际暗网上悬赏金额高达八位数的“血狼”,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嗡嗡嗡……”
一只绿头苍蝇不知从哪飞来,在王建成脸前绕来绕去。
王建成烦躁地挥手驱赶。
林玄瞥了那苍蝇一眼,手中蒲扇随意一挥。
“啪。”
一声轻响。
那只苍蝇被蒲扇精准地拍在青石板上,成了一小滩污渍。
很平常的一幕,山村夏日里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
但陈锋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因为他看清了——那只苍蝇不是被扇面拍死的,而是在距离扇面还有半寸时,就被一股无形的劲力震碎了内脏!而且那股劲力凝而不散,直到苍蝇落地才完全爆发,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扩散!
“凝气成罡,触物即发……”陈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宗师之境?!不,这比宗师还要……”
他不敢想下去了。
十年前他遇到林玄时,就知道这位救命恩人很强,强到可以一人一剑屠灭上百人的武装营地。但那种强,还在他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而现在这一手……已经近乎传说!
王建成和李老三显然没看出门道,只觉得林玄拍苍蝇的动作特别随意,特别从容,从容得让他们有点不安。
“行了。”
林玄放下蒲扇,终于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向王建成:“王总是吧?这院子我住了十年,一草一木都有感情。我说不卖,就是不卖。你们请回吧。”
王建成脸色阴沉下来:“年轻人,不要不识抬举。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抱着个纸箱,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林玄先生在家吗?有您的加急件,寄件方要求必须本人签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林玄也有些意外。他隐居十年,几乎与世隔绝,谁会给他寄快递?
快递小哥看了看院子里剑拔弩张的阵势,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把纸箱递过来:“寄件人姓叶,说是您的老朋友,还嘱咐您一定要尽快打开。”
“叶?”林玄心中一动。
签收后,他随手撕开纸箱。
箱子里没有缓冲物,只有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木匣做工精致,表面雕刻着古朴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玄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雕成盘龙衔珠的样式。龙眼处两点猩红,宛如活物。而在玉佩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昆仑令现,墟门当开。故人皆至,唯缺君来。”
落款处,画着一朵简笔的莲花。
林玄的手微微一顿。
昆仑令。
这是昆仑墟核心弟子才有的信物。当年师门剧变,师父将掌门玉佩一分为七,分赐七位亲传弟子,约定日后凭此令重聚,光复山门。
他排行最末,得的是“隐”字令,负责蛰伏。
而这枚盘龙玉佩……是“战”字令,属于三师姐叶红莲。
那个十年前,他亲眼看见被三大宗师围攻、坠入万丈悬崖的三师姐。
她还活着?
“这、这是……”王建成忽然凑近几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声音都变了调,“羊脂白玉,明代陆子冈的工?我的天,这雕工,这沁色……小伙子,这玉佩你卖不卖?我出三百万!不,五百万!”
作为一个靠古董生意起家的商人,王建成一眼就看出这玉佩的不凡。别说五百万,要是能弄到手,转手拍出八位数都有可能!
林玄合上木匣,看都没看王建成:“不卖。”
“你!”王建成气得脸色发青,“好好好,给脸不要脸是吧?李老三!”
“在!”李老三狞笑,“王总您说,怎么弄?”
“先把人给我控制住!那玉佩是我们公司的文物,被他偷了!”王建成撕下伪装,直接扣帽子,“动手!”
四个保镖瞬间扑上。
陈锋眼神一厉,就要出手。
林玄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十年不动武……”林玄轻声自语,“师父,不是我要破戒,是有人非要找死。”
他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扑到半空的保镖们突然觉得身体重了十倍,像被无形的山岳压住,“砰砰砰”全部摔在地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李老三和王建成更是不堪,直接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甚至没看清林玄做了什么,只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笼罩了整个院子,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战栗。
林玄走到王建成面前,蹲下身,从他西装内袋里抽出那份征地文件。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文件一角。
“嗤——”
一声轻响。
厚厚的文件,连同里面夹着的政府批文复印件,全部化为了漫天纸屑,簌簌落下。
“滚。”
林玄只说了一个字。
王建成和李老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出院子,连那些保镖都顾不上。几辆越野车引擎轰鸣,狼狈离去。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也悄悄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玄和陈锋。
“队长,您……”陈锋欲言又止。
“封印松动了。”林玄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体内那道沉寂十年的枷锁,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师姐还活着,昆仑令现世……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陈锋单膝跪地:“无论世道怎么变,我这条命永远是您的。”
林玄扶起他,目光投向远山。
十年隐居,一朝惊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院角那口老井的井沿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乌鸦的眼睛猩红,正静静盯着他手中的紫檀木匣。
当林玄看过去时,乌鸦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暮色中。
十里外,青霞山顶。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崖边,手中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里映出的,正是林玄院中的景象。
“找到了……”斗篷下传出沙哑的低笑,“昆仑余孽,原来躲在这里。”
他收起铜镜,转身没入山林。
夜色渐浓。
山雨欲来。
下章预告:神秘黑袍人是谁?三师姐的玉佩为何突然出现?而林玄破戒出手,又会引来怎样的连锁反应?昔日仇敌,已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