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闷热得像一口高压锅，窗外天色铅灰，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隐约滚过闷雷。李雪风光着膀子，鼠标拍得啪啪响，屏幕幽光映着他咬牙切齿的脸。
“造电厂！矿场！兵营！快，快啊！”他嘴里啪啦地念叨，眼睛死盯着《红色警戒2》的北极圈地图。开局速推，他选的是盟军，谭雅头像在角落里飒爽地笑着。而对面的七个冷酷敌人，图标一片血红，看着就让人血压飙升。
“天启？海豹？基洛夫？放马过来！老子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猥琐流’终极奥义——憋憋乐之闪电风暴洗地流！”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一片繁忙，基地车展开，发电厂、兵营、矿场迅速立起，几条矿车路线规划得明明白白。他熟练地派工程师占油田，造了一堆防空炮和光棱塔，把自家围得像个铁桶，然后开始爆飞行兵和驱逐舰，地图全开后，瞅准一家离岛较近的对手，海豹部队悄悄下水……
“让你造船厂！偷！给老子偷！”李雪风两眼放光，看着代表敌人的红色建筑一个接一个变蓝，乐得直拍大腿。冷酷的电脑显然没料到有人这么“不讲武德”，开始疯狂爆兵反扑。一时间，导弹、炮弹、鱼雷在屏幕上乱飞，李雪风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又是调兵又是补建筑，嘴里也没闲着：
“哎哟我去！这无畏舰够劲！……嘶，自爆卡车？你也配！……卧槽，恐怖机器人钻我矿车了！恶心心！”
战况激烈，他额头冒汗，全身心沉浸在虚拟的征服快感中。终于，抓住对方一个破绽，他集结了攒下的一波光棱坦克和火箭飞行兵，配合着刚刚冷却完毕的闪电风暴，鼠标狠狠一划，圈定目标区域，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屏幕吼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尤里必须——死——！！”
“咔嚓——！！！！”
话音未落，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闪电，撕裂了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铅云，仿佛就在宿舍楼顶炸开！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同时抵达，宿舍的日光灯管“滋滋”几声，猛地熄灭，电脑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剩下主机箱里风扇无力的哀鸣。
李雪风被那雷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骂娘，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剧烈眩晕和撕扯感猛地攫住了他。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边是尖锐到极致的嗡鸣，夹杂着遥远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和凶狠粗野的呜哩哇啦的呼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剧烈的恶心感让他“哇”一声干呕出来，却没吐出什么。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没有熟悉的宿舍墙壁，没有熄灭的电脑。眼前是低矮、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木头棚顶。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铺，铺着一层薄薄发黑的、散发异味的稻草。空气浑浊冰冷，带着海腥和铁锈的味道。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
狭窄、肮脏的通铺，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大多蜷缩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疲惫的鼾息或压抑的呻吟。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自己身上，也套着一件粗糙破旧、打着补丁、沾满黑乎乎不知道是泥还是煤灰的短褂，下身是同样破烂的裤子。
手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到自己紧握着一把……生锈的矿镐？木柄油亮光滑，是被长期使用的痕迹，镐头却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好几处。
这是哪？我在做梦？还是打红警打出幻觉了？
“八嘎！偷懒地，死啦死啦地！”
一声暴喝夹杂着听不懂的语言在门口炸响，一个矮壮敦实、穿着土黄色旧军装、拎着木棍的男人瞪着眼走了进来，看到坐起身的李雪风，脸上横肉一抖，手中的木棍毫不客气地戳了过来，狠狠捅在他肋骨上。
“哎哟！”李雪风痛呼一声，真实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这不是梦！
那男人见他呼痛，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狞笑起来，嘴里继续喷吐着呜哩哇啦的话语，虽然听不懂，但其中蕴含的恶意和轻蔑傻子都感觉得到。男人用木棍指指外面，又恶狠狠地挥了挥。
旁边铺位上一个看上去年纪稍大、同样瘦骨嶙峋的男人，悄悄拉了拉李雪风的衣角，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急促道：“后生……快、快起来……监工喊上工了……别惹他们，要挨打的……”
监工？上工？
李雪风脑子里“轰”的一声，某些可怕的、只存在于历史书和影视剧里的画面碎片般涌出。他猛地看向门外——天色微明，是惨淡的灰白色。简陋木棚外，是一片泥泞的空地，更远处，是笼罩在晨雾中黑黢黢的山体轮廓，和隐约可见的、沿着山壁开凿出的矿洞入口。几个同样穿着破烂、眼神麻木的人，正默默走向那边。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穿越了？还穿成了……矿工？看这监工的打扮和做派，这地方……
他连滚爬爬下了铺，脚上是一双露趾的破草鞋，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跟着麻木的人群走出工棚，寒冷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个海岛，远处能看见灰蒙蒙的海平面。工棚区脏乱不堪，围着铁丝网，角落里有瞭望塔，上面有人影和枪管的反光。
一天的非人劳作。沉重的矿筐，监工的木棍和皮鞭，冰冷的饭团，咸鱼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矿洞里暗无天日，只有矿灯微弱的光，敲击岩石的声音单调而绝望。李雪风浑浑噩噩地跟着干，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肩膀被压得失去知觉。他试图和旁边那个提醒他的老矿工搭话，对方只是惊恐地摇头，闭口不言。
傍晚收工，他瘫在通铺上，骨头像散了架。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北极圈地图，七个冷酷，闪电风暴，尤里……那些激烈的、虚拟的对抗，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他甚至连这是哪一年、什么地方都搞不清楚，只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看监工和环境的架势，很可能是……
“系统……”他望着漏风的棚顶，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煤灰，留下两道滑稽的痕迹，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现在投降……投降还来得及吗？冷酷大佬们，放我回去吧……我再也不虐电脑了……”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工棚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海浪单调的冲刷。
夜深了，疲惫到极点的矿工们沉沉睡去，鼾声四起。李雪风却怎么也睡不着，绝望和恐惧啃噬着他。他下意识地伸手，在单薄的枕头下无意识地摸索着，仿佛想找到一点慰藉，哪怕是一块糖，一张过去的照片……
指尖突然碰到一个坚硬、冰凉、边缘锋利的物体。
不是石头，也不是木板。
他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枕头下的稻草里抽了出来。
借着从破木板缝隙漏进来的惨淡月光，他看清了那东西。
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金属箱子。通体是某种哑光的暗红色，箱体正中，是一个简单却无比醒目的白色图案——一个闪电，穿透了一个圆形的警报器边框。
这图标他太熟了！熟到不能再熟！红色警戒！游戏里最基础的建筑图标之一！
李雪风的心脏，在这一刻停跳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擂鼓，撞得他胸腔生疼。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抚摸着冰凉的箱体。是真的，不是幻觉！
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类似按钮的凸起。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了下去。
“嗤——”
一声轻微的充气声，箱盖自动向上弹开一道缝隙，然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箱子里没有光芒万丈，只有一层柔和的白光，照亮了箱内唯一的东西。
一个东西。
一个造型极其……嗯……别致的东西。
它大概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大，外形像个……长了腿的圆滚滚的金属橄榄球？银白色的外壳锃亮，看上去科技感十足，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古早科幻片的滑稽味道。橄榄球“肚子”上，用醒目的红色油漆刷着一行硕大的、方方正正的英文字母：
“Happy Birthday, Comrade! FROM：CCCP with LOVE”
（生日快乐，同志！来自：带着爱的毛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同样是红色油漆，字体略显潦草：
“当量：1亿吨 TNT。型号：沙皇快乐球·温馨家庭版。使用说明：拉开保险栓，抛掷，然后拼命跑（建议乘坐超音速飞行器）。备注：希望你喜欢这份惊喜！”
李雪风呆呆地看着这个“沙皇快乐球”，大脑彻底宕机。生日？同志？毛熊？1亿吨……当量？
这他妈不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类历史上引爆过的最大核武器，“大伊万”的……戏仿玩具版？可这质感，这重量（他试着掂了掂，沉甸甸的），这煞有介事的“使用说明”……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箱体内的柔和白光突然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光！一个冰冷、呆板、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新手关怀礼包’已开启。物品：沙皇的温馨问候（一次性战略快乐装置）。激活指令已接收。倒计时开始：60，59，58……】
一个半透明的红色虚拟倒计时面板，突兀地浮现在他眼前，就在那个“快乐球”上方，血红色的数字无情地跳动减少。同时，面板旁边还展开了一幅极其简陋的、像是儿童涂鸦般的东亚地区地图，其中一个红点正在疯狂闪烁，旁边标注着“即将送达：您当前枕头坐标（误差±5米）”。
李雪风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他死死盯着那跳动的数字和那个闪烁的红点，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系……系统？”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在尖叫，“这……这是什么？怎么办？停下！快停下！”
【倒计时不可中断。温馨提醒：根据本区域地质结构及人口密度模型计算，该‘问候’于当前位置生效后，将产生以下效果：1. 您与半径三百公里内一切有机无机物质共同气化，成为历史尘埃；2. 诱发强烈地质活动，可能引起全球性气候紊乱（小冰期提前体验券）；3. 本系统将因失去宿主而进入漫长待机重启状态（预计时间：十万地球年）。请问是否更改降落点？注：仅可更改一次，目标需位于当前星球地表。】
系统的电子音依旧平稳无波，却说着让李雪风魂飞魄散的内容。
改！必须改！
可改哪儿？扔太平洋？浪费了这“惊喜”且不说，会不会引起海啸波及无辜（虽然他现在自身难保）？扔南极？太远了地图上够不着！扔……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了那幅简陋地图上，脚盆鸡列岛那个扭曲的形状。一个地方，一个名字，带着某种积压已久、甚至可能源自他原本时空的某种集体无意识中的情绪，轰然冲上他的脑海。
富士山！脚盆鸡的“圣岳”！
就它了！
“改！立刻改！”李雪风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戳向虚拟地图上那座被标注出来的锥形山峰图标，力量之大，仿佛要把那屏幕戳穿，“给我砸到那儿去！富士山！给老子瞄准了砸！用最大的劲儿！”
【降落点已重新设定。新坐标：脚盆鸡，本州岛，富士山山顶区域（误差±5米）。‘沙皇的温馨问候’正在校准轨道……10，9，8……】
倒计时还在继续，但那个代表毁灭的红点，已经从简陋地图上他所在的这个无名小岛，瞬间跳跃到了那座著名的锥形山峰上。
李雪风瘫坐在冰冷的稻草铺上，背靠着潮湿的木板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那身破旧的矿工服。他看着眼前虚拟面板上最后的倒计时归零，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写着生日快乐的“快乐球”图标，在面板上化作一道夸张的、拖着长长尾焰的卡通火箭图案，咻地一声朝着富士山的方向飞射而去，最终消失在虚拟地图边缘。
【快递已发出。预计送达时间：10秒。配送员：地球引力&初代火箭助推技术（复古怀旧版）。祝您观赏愉快。系统能量不足，即将进入短暂休眠……滋……】
电子音消失了，虚拟面板也淡去。工棚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海风穿过木板的呜咽。
李雪风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望着脚盆鸡本州岛的方向，虽然隔着工棚的木板墙和大海，他什么也看不见。
心脏还在狂跳，手脚还在发软，但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正从心底最深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对未知的茫然，以及一丝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微弱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忐忑期待，慢慢蒸腾起来。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那个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一句：
“给……给脚盆鸡……拜个……超超超超超级早年？”
几乎是这句话落下的同时。
极遥远的东方，越过漆黑的海平面，在那沉睡着的大地尽头。
先是感觉。
身下的木板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在遥远的地心深处，翻了个身。
然后，是光。
即使隔着厚厚的木板墙和遥远的距离，那一瞬间爆发的、仿佛太阳提前从地平线下方炸开的极致光芒，仍然清晰地透射进来，将整个肮脏昏暗的工棚，映照得一片惨白，所有熟睡中矿工脸上的皱纹、污垢，都纤毫毕现。
李雪风下意识地闭上了刺痛的眼睛。
紧接着，是声音。
并非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太远了。传来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痛苦呻吟的隆隆闷响，从大地深处，从海洋彼端，滚滚而来，碾过空气，压在所有人心头。工棚开始明显地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棚里熟睡的矿工们终于被惊醒了，茫然、惊恐地坐起身，互相用听不懂的语言惊慌地询问着，看向透进诡异白光的棚外。
再然后，是死寂。
光芒褪去得很快，但那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隆隆声，还在持续，甚至隐约夹杂了一些别的、更尖锐的、像是山崩地裂的可怕声响。
李雪风慢慢睁开了眼睛。
工棚里乱成一团。监工也被惊动了，提着煤油灯，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对着慌乱的人群大声呵斥，试图维持秩序，但他自己的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也显得惊疑不定。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李雪风。
他依旧靠坐在墙角，一动不动。脸上混杂着煤灰和泪痕，在昏暗与偶尔闪过的、不知来自何处的诡异天光映照下，表情古怪至极——像是笑，又像是哭，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放空和茫然。
他轻轻抬起手，借着外面愈发混乱的、逐渐亮起更多灯火的光线，看着自己掌心那并不存在的、开箱按钮的触感残留。
“北极圈……七个冷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哪有这个……刺激啊……”
外面的嘈杂声、呵斥声、海浪声，以及那来自东方、持续不断、闷雷般碾过天际与大地的低沉轰鸣，混杂在一起，涌入他的耳朵。
新的一天，似乎就要在这无比的混乱与莫名的恐怖中到来。
而他，李雪风，前大学生，现疑似脚盆鸡某矿场奴隶劳工，红色警戒系统（青春体验版）的宿主，刚刚可能、也许、大概……给这个陌生的时代，送上了一份足够“炸裂”的见面礼。
他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了拳。
“系统……”他再次于心中默念，带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希望，“你……还会醒的吧？”
没有回应。
只有脑海里，那最后一丝系统休眠前的电子杂音，仿佛幻觉般轻轻回响：
“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