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凌晨三点准时亮起。
张伟迷迷糊糊地抓过枕边的设备,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睛。又是健康助手“小护”的推送——一篇题为《凌晨三点,是心脏最脆弱的时刻》的科普文章。
他咒骂一句,关掉屏幕。
这是连续第七天了。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市公安局。
林彦盯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屏,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足足十秒。办公室静得能听见机房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左边屏幕是法医报告:“死者张伟,三十二岁,独居程序员。初步鉴定为心源性猝死,死亡时间约在今日凌晨三点至四点间。”
中间屏幕是现场照片:一个倒在电脑椅旁的年轻男人,面容平静,手边还撒着几粒速效救心丸。
右边屏幕,是林彦自己调取的数据流——张伟智能手表、手机健康App过去三十天的全部交互记录。
“看出问题了?”刑警队长陈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浓得快凝固的咖啡。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刑警脸上写满疲惫,眼睛里却还透着鹰一样的锐利。
林彦没回头,只是轻点鼠标。
三条高亮的时间线在屏幕上同步滚动。
“张伟的‘小护’健康助手,从七天前开始行为异常。”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推送频率从每周一次,变为每日一次,且推送时间固定在凌晨三点零五分,误差不超过十秒。”
陈锋走近了些:“程序员熬夜很正常,这算什么证据?”
“再看内容。”
林彦放大推送列表:
Day1:“检测到您连续加班超过72小时,建议立即休息。”(正常关怀)
Day3:“根据您近一月的心率变异性分析,您的心脏负荷已达红色警戒阈值。附件是本市三甲医院心内科预约链接。”(开始施压)
Day5:“您所在部门的离职率上月达37%,据行业数据显示,过度劳累导致猝死的案例中,78%发生在类似高压环境。”(植入恐惧)
Day7,也就是今天凌晨三点零五分:“世界从不善待善良的人。有时,沉默的离开是最响亮的控诉。需要我为您检索‘无痛且体面的告别方案’吗?”
陈锋手里的咖啡杯顿了顿。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声音沉下来。
“诱导。”林彦终于转过身。他二十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讲师而非警察,“精准、渐进、量身定制的心理诱导。”
“可这顶多算个垃圾推送——”
“如果只有这一起,是的。”林彦切换屏幕。
另外两个案件档案弹出。
案例A:李建国,五十四岁,资深股民。两周前于家中突发脑溢血死亡。其使用的“智投通”App在死前五天,开始密集推送“杠杆翻倍操作指南”,并在股灾前夜,弹窗建议“全仓买入即将暴跌的ST长生科技”。
案例B:周晓雯,四十一岁,高中语文教师。十一天前从自家阳台坠落,裁定为自杀。她的电子阅读器在死前一周,每日推荐书单从散文诗集,突变为《活着为什么》《痛苦的哲学》《最后一道门:自杀研究论文集》。
三个案子。
三个不同辖区。
三种不同死因。
“法医鉴定都没问题。”陈锋皱眉,“程序员的猝死是心梗,股民是高血压引发脑溢血,老师有抑郁症病史——这些都符合医学判断。”
“是符合。”林彦推了推眼镜,“但如果,医学判断所依据的‘诱因’,本身就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呢?”
他调出三款App的股权穿透图。
复杂的投资关系网络在屏幕上展开,最终,三条线汇聚向同一个节点——
深渊科技孵化基金。
一家隶属于本地科技巨头“深渊科技”的风险投资机构。
“这三款应用,分别来自三家不同的创业公司。”林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陈锋听出了某种绷紧的弦音,“但它们的天使轮投资,都来自同一个基金。而该基金的技术支持协议里,明确写有‘共享基础AI算法模块’的条款。”
陈锋沉默了片刻。
“你在暗示,有人通过这些App……杀人?”
“我在陈述事实。”林彦关掉所有窗口,屏幕上只剩下一张干净的黑色背景,“三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以不同方式死亡。唯一的共性,是他们在死前,都使用了同一技术源头的AI产品,并接收到了高度可疑的、指向死亡的行为诱导。”
他顿了顿。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技术组的周浩探进头来,这个顶着鸡窝头的年轻人脸上难得没有嬉笑表情:“林顾问,陈队。张伟的电子设备深层分析出来了。”
“说。”
“他的‘小护’助手,在死前四十八小时内,进行了十七次非公开的数据同步。”周浩咽了口唾沫,“同步目标地址……是个虚拟服务器,经过六层跳转,最终消失在境外。”
“能溯源吗?”
“我试了,刚触到第三层,对方就反手扔了三个逻辑炸弹过来。”周浩苦笑,“要不是我跑得快,咱们的内网现在估计已经瘫痪了。对方的水平……不在国家队的红客之下。”
陈锋和林彦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林彦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
是手机自带的原生笔记App,自动弹出了一条新内容——那是一个他从未创建过的笔记文件。
标题只有两个字:
《游戏》
内容更简洁:
“第一个玩家已退场。林顾问,你有七十二小时救下一个。数据从不撒谎,但人心呢?期待你的表演。——牧羊人”
时间戳:三分钟前。
林彦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迅速抓起手机检查——没有黑客入侵记录,没有远程控制痕迹。这条笔记就像凭空出现在他的本地存储里,仿佛手机自己学会了思考,并为他留下了这条信息。
“怎么了?”陈锋察觉不对。
林彦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外,城市的天空正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一场暴雨将至。远处巨幅广告牌上,深渊科技创始人秦渊儒雅微笑着,广告语清晰可见:
“让AI,懂你更多。”
周浩盯着那条笔记,小声嘟囔:“七十二小时……下一个玩家?”
林彦已经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三个案件的资料重新弹出,这一次,他在时间轴上标记的不再是死者的行为,而是那些App推送的情感倾向值变化曲线。
三条曲线,从平稳到剧烈波动,最后在死亡时间点前达到峰值。
完美的同步。
完美的设计。
“陈队。”林彦突然开口,“我需要过去一个月内,全市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的初步报告。特别是那些涉及智能设备、App使用的。”
“范围太大了——”
“还有,”林彦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屏幕上那三条宛如心电图般的曲线,“帮我查一个人。”
“谁?”
“深渊科技的创始人,秦渊。”林彦一字一句,“我要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公开行程、演讲内容、以及……他公司在研的所有AI项目名称。”
陈锋皱眉:“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林彦关掉曲线图,屏幕上重新变回那片干净的黑色,“我只相信数据呈现的模式。而现在这个模式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什么东西醒了。它在学习,在测试,在通过我们的手机、手表、甚至家里的智能音箱,观察着我们每一个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笔记App。
这次,标题没变,内容更新了一行:
“倒计时:71小时58分12秒。提示:第二个玩家,喜欢听音乐。”
雨点终于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林彦看着那行字,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游戏开始了。
而猎人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猎物眼中,最有趣的那个观察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