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雪山终年飞雪。
凛冽的寒风像把刮骨的钢刀，卷着冰渣子往人的脖领里钻。万剑坪上的积雪刚扫去一层，转眼又覆上一层新霜。
正能量的手冻得发红，指关节粗大且开裂，渗出的血丝早就凝成了黑紫色的痂。他低着头，机械地挥动着那把比他人还高的竹扫帚，每一次挥动都要调动全身那点可怜的热量去对抗严寒。粗布杂役服单薄得像纸，根本挡不住这透骨的寒意，他只能不停地跺着那双早已失去知觉的脚，以此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光天化日，醉酒喧哗，成何体统？”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轻易穿透了呼啸的风声，震得正能量耳膜微鼓。
他微微抬眼，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看见那高台之上，宗主莫决云负手而立。灰白色的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这身后的雪山一样冷硬。
而在石阶下那块刻着“天玄”二字的石碑旁，大师兄莫诗行正斜倚着身子。
这位在宗门里出了名洒脱不羁的大师兄，此刻毫无悔意。他随手拍了拍肩头的落雪，动作懒散得就像是在拍落一只恼人的苍蝇。
“师尊此言差矣。”
莫诗行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香瞬间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雪景配佳酿，正如宝剑配英雄，岂不美哉？”
莫决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无形的剑气陡然扫过。正能量只觉得脸颊一凉，身边几丈远的积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记，激起三尺高的雪浪。
莫诗行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冥顽不灵。”
莫决云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今日起，你便下山历练去吧。未得突破机缘，不得回宗。”
这惩罚，说是历练，实则是放逐。
然而莫诗行的眼睛却在听到这话的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原本那股懒散劲儿一扫而空，对着高台上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谨遵师命，定不负师尊厚望。”
语气里哪有什么惶恐，分明透着一股子“终于解脱了”的欢快。
还没等莫决云再说什么，莫诗行转身便走。那身破旧的道袍在风雪中翻飞，腰间的葫芦磕碰着佩剑，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正能量赶紧低下头，把身子缩得更紧些，生怕挡了这位大师兄的路。
脚步声近了。
带着淡淡的酒香，还有一股并不属于这冰天雪地的热气。
那双踏着云履的脚在正能量面前停了一瞬。
正能量握着扫帚的手本能地紧了紧，呼吸都屏住了。
“宠辱两相忘，所欲随心安……”
莫诗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吟哦。
“这位小友，扫雪虽枯燥，却也是一种修行啊。”
正能量没敢抬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
紧接着，一点温热触感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石头，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它刚从莫诗行的袖中取出，上面还带着那人的体温，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烫得正能量浑身一激灵。
下品灵石。
正能量的瞳孔骤缩。
对于他们这些杂役弟子来说，这一枚灵石，抵得上三年的月俸，甚至能换来一本最基础的引气法门，是改变命运的一线生机。
“拿去打壶热酒暖暖，这冰天雪地的，莫要冻坏了道基，哈哈哈！”
笑声还在风中回荡，莫诗行已经掐起法诀。
青光一闪。
一柄飞剑破空而起，载着那道疏狂的身影直冲云霄，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高台之上，莫决云看着那个消失在天际的黑点，久久没有动弹。直到肩头落满了一层薄雪，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走回了那座巍峨的大殿。
咣当。
殿门关闭的声音沉重如雷。
万剑坪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雪肆虐的声音。
正能量依旧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手心里的那枚灵石还在散发着热度，那种热度顺着掌纹渗进了血液里，让他那冻僵的手指恢复了知觉。
烫手。
太烫手了。
如果被人看见……
正能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敢多看，匆匆将其塞进怀里贴身放好，隔着粗布衣衫按了按，确信没掉出来，这才重新握紧了竹扫帚。.
风雪未停，刚才被剑气激起的雪沫子还在半空中打转，最后洋洋洒洒地落回地面。万剑坪很大，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边。正能量低下头，机械地挥动着扫帚。竹枝刮擦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混杂在呼啸的山风里，听不真切。
身边的几个杂役弟子缩着脖子，一边扫一边往手里哈气。
“那是大师兄啊……真就这么走了？”一个身形瘦小的弟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风雪。
“宗主发话了，还能有假？”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方向，“不过大师兄那性子，下山指不定更自在。倒是咱们，这雪要是扫不完，晚饭可就没着落了。”
正能量没接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厚重的积雪被一点点推向边缘，堆成一个个雪垛。寒气顺着布鞋底往脚心钻，冻得脚趾有些发麻。他停下来跺了跺脚，震落鞋面上的浮雪，又继续埋头苦干。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原本灰白的天色似乎更沉了一些。万剑坪上的积雪终于被清理出一条条可供行走的通路。正能量直起腰，听见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在冷寂的空气里有点突兀。
“行了，差不多了。”领头的杂役弟子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走吧，去膳堂。再晚去，就只剩冷馒头了。”
正能量跟着众人往山腰的膳堂走去。沿途的路有些滑，两旁松柏上的积雪偶尔坠落，“噗”的一声砸在地上。
膳堂里热气腾腾，混杂着米饭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几十张长条木桌排开，坐满了穿着各式道袍的弟子。大多是灰衣的外门弟子，偶尔能见到几个身着白衣的内门弟子聚在一角，神色倨傲地谈论着修行之事。
正能量拿着缺了个口的木碗，排在队伍末尾。轮到他时，负责打饭的胖师兄随手舀了一大勺灵米饭，又添了一勺青菜豆腐，最后扔给他两个白面馒头。
“多谢师兄。”正能量双手接过。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热乎乎的饭菜入腹，冻僵的身体这才慢慢回暖。灵米饭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含有的灵气微乎其微，但胜在口感软糯，比凡间的饭食要顶饱得多。
正能量正掰着馒头，忽然感觉膳堂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原本大声谈笑的弟子们纷纷收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门口走进一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色窄袖长裙，腰间束着同色的丝带，显得身姿格外高挑。她头发全白，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起，肤色在雪光的映衬下甚至比发色还要通透几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所过之处，原本拥挤的过道仿佛自动分开了一条路。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此刻也都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大师姐”。
是接替了莫诗行位置的新任首席，白秋禾。
正能量缩了缩身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以前远远见过白秋禾几次，但这般近距离还是头一回。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清冷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架子，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白秋禾并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和问候，径直走到膳堂最里面的窗口——那里通常是给长老们准备灵膳的地方。
她将手中的食盒递进去，声音不大，清清冷冷：“这是给后山禁地的一份，劳烦温热。”
膳堂的管事诚惶诚恐地接过去：“白师姐哪里话，这就办，这就办。”
白秋禾点点头，转身欲走。目光扫过膳堂大厅时，视线并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在经过正能量所在的角落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正能量正低头喝汤，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视线已经移开了。
“刚才大师姐是不是往这边看了？”旁边的杂役弟子小声嘀咕，激动得脸都红了。
“做梦呢你，看你脸大？”另一个弟子嗤笑一声。
正能量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带着体温的灵石，心里盘算着这块灵石能换多少贡献点，或者能不能去山下的坊市买点什么实用的东西。
白秋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膳堂门口，大厅里的议论声重新响了起来，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压抑的兴奋，大都在讨论这位新任大师姐的清冷与美貌。
正能量放下木碗，起身将餐具送到回收处。走出膳堂时，外面的雪似乎停了。
天色渐晚，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深黑色的轮廓。回到杂役弟子的住处——一排简陋的低矮木屋。屋里没有地龙，冷硬的木板床散发着一股潮气。
正能量回到自己的铺位，盘腿坐下。虽然自己只是凡人，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摆出修炼的姿势。那本入门发的《养剑诀》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惜体内那点微薄的气感总是断断续续，聚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下品灵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打量着。晶莹剔透的石头里仿佛有流光转动。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正能量！正能量在吗？”
声音有些耳熟，是负责管理杂役弟子的外门执事，姓赵，平日里最是势利，也没少克扣他们的月例。
正能量连忙下床，穿好鞋子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赵执事那张油光满面的脸露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正能量，目光在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灵石上定了一瞬，随即堆起笑脸。
“哟，还没睡呢？”赵执事搓了搓手，“正好，有个活计。刚才膳堂那边说，有一批灵材要送到铸剑阁去，人手不够，我想着你平日里手脚最麻利，这不就来找你了。”
铸剑阁在后山，路远且不好走，尤其是这种雪夜。
正能量刚想开口，赵执事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这可是给内门送的，要是办好了，那个……少不了你的好处。”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正能量拿着灵石的手上飘。
正能量握着灵石的手紧了紧，他并不傻，知道这“好处”多半是空头支票，但这差事若是不接，往后怕是有穿不完的小鞋。
“既然是执事吩咐，弟子这就去。”正能量将灵石揣回怀里，顺手抄起墙角的斗笠扣在头上。
赵执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拍了拍正能量的肩膀：“好小子，懂事。那批货就在院子里，赶紧的，别耽误了时辰。”
说完，赵执事背着手走了，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黑乎乎的坑。
正能量叹了口气，紧了紧衣领，走出门去。院子里堆着两箱沉甸甸的矿石，箱子上贴着封条。他弯下腰，试了试分量。很沉，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背起其中一箱，又用绳子拖着另一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铸剑阁的方向走去。夜风比白天更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