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日
雨在第七天停了。
林舟趴在断裂的混凝土横梁上,像只壁虎。横梁下方三米处,伊布蜷缩在阴影里,小小的身体几乎不动,只有耳朵像雷达般转动。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变的混合气味——这是“信标”陨石坠落三十七天后,废墟特有的气息。
水珠从裂缝渗出,一滴,两滴。林舟用刮片小心接住,滴进锈迹斑斑的军用水壶。壶底勉强覆上一层水光。
“快了。”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等凑够这些,我们分着喝。”
伊布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它奶油色的绒毛结成灰扑扑的硬块,肋骨清晰可见。饥饿和干渴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这里是第七生态观测站。陨石坠落那天,林舟和导师在这里记录蕨类孢子数据。冲击波撕裂合金穹顶时,导师将他推进结构凹槽,自己被埋在了十米外的金属支架下。
三十七天。
林舟试过呼救,试过用损坏的发射器发送信号。回应他的只有废墟深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远处某种拖长了的、不像任何旧世界生物的嘶吼。
他和伊布,是这座钢铁坟墓里最后的活物。
二、腐蚀兽
“滴答。”
又一滴水落下。
伊布突然炸毛!它全身弓成紧张的弧线,喉咙挤出低沉的“呜呜”声。
林舟动作僵住。
他也听见了——拖沓粘稠的摩擦声,从黑暗主通道深处传来。伴随声音的,是甜腻的腐臭味,混杂着刺鼻的酸味。
“腐蚀兽……”
他的心沉到谷底。第三周时他远远见过一次——小型哺乳动物与强酸菌类共生变异的怪物。它们的体液能腐蚀金属,往往是群居。
“嗤啦……嗤啦……”
声音越来越近,不止一处。黑暗中亮起几点幽绿色的浑浊微光——菌毯发出的光。
林舟立刻收起水壶,从腰后抽出磨尖的钢筋。他打了个手势,伊布退到他脚边,依旧死死盯着声源,尾巴尖在发抖。
“往上走!回地面!”
他抱起伊布,沿着金属支架向上攀爬。碎石和铁锈簌簌落下。
下方摩擦声骤然急促!
快!再快点!
林舟手指抠进混凝土缝,脚尖寻找凸起。头顶透过破碎穹顶,能看见一小片铅灰色天空。
“吼——!”
嘶吼在正下方炸开!林舟低头,瞳孔骤缩。
下方不到两米,一只怪物正沿支架上爬!它勉强保持鼬类轮廓,全身覆盖暗绿色半透明菌毯,菌毯下是腐烂皮肉。裂开到耳根的口器滴着淡黄粘液,落在金属上冒起白烟。没有眼睛,只有菌毯上两个不断开合、散发幽绿微光的孔洞。
不止一只!左右又冒出两个幽绿光点!
绝路!
林舟抬头,心凉了半截——他选的这条支架,上方被扭曲合金板彻底堵死!形成垂直死角!
无路可逃。
绝望如冰水淹没。他背靠冰冷合金板,看着三只腐蚀兽逼近。甜腻腐臭令人窒息。钢筋轻飘飘的,毫无意义。
导师最后的推力,这些天和伊布分食最后一点食物的互相推让,对那点水源的执着……都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伊布……”他嘶哑地说,把伊布往身后推,“从那边管子,快跑!跑啊!”
他指着另一侧锈蚀不堪但或许能通往外界的断裂管道。
伊布没动。
它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用瘦小身体更紧地挡在林舟和怪物之间。它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那一眼,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近乎固执的、要保护他的决心。
最前面的腐蚀兽失去耐心,菌毯下肌肉猛地收缩,整个身体向上弹射!张开流淌粘液的大口,直扑伊布!
“不——!!!”
林舟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猛地前扑——不是逃跑,是想撞开伊布,自己迎上那张恐怖口器!
他能闻到死亡气息,能看见怪物喉部收缩、粘液即将喷吐——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洪流,毫无征兆地从他灵魂深处、从他与伊布紧紧相连的某个地方,轰然炸开!
不是声音,是震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共鸣!
视野边缘瞬间染上燃烧金色,现实线条模糊抖动。虚弱感被狂暴力量感冲刷殆尽。同时,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伊布——不是看到听到,是直接“知晓”了它极致的恐惧,和那恐惧核心燃烧着的、要保护他的灼热决心!
这股决心,和他胸膛炸开的、要保护伊布的冲动,如同两道奔流,轰然对撞——
然后,融合!
三、羁绊初现
怪物腐蚀粘液喷吐而出。但在林舟此刻被强化的、如同慢放的视野里,淡黄色液体轨迹清晰可见。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以完全陌生、近乎野兽般的协调性,向侧方不可思议地扭开!粘液擦着肩头飞过,工作服立刻被腐蚀出破洞,皮肤传来灼痛。
更惊人的是伊布!
“布咿——!!!”
刺眼白光从伊布瘦小身体里爆发!光芒中,它的身形急速拉长变大,蓬松尾巴末端“呼”地燃起一簇温暖明亮的火焰!
火伊布!
进化完成的火伊布眼神锐利,颈毛与尾焰燃烧。它没有半分迟疑,浑身裹挟火焰,如同燃烧战车,狠狠撞向扑来的腐蚀兽!
火焰轮!
“嗤——!!!”
火焰与酸液猛烈反应,白烟嘶鸣!腐蚀兽发出痛苦怪叫,翻滚下去。火伊布攻势不停,燃烧尾巴如钢鞭横扫,将另一只逼退。
林舟感到自己握着钢筋的手——覆盖着一层暖呼呼的暗红色短绒,指尖微微发痒变得尖锐——充满了爆炸性力量。他福至心灵,将所有力量灌注手臂,猛地将钢筋投掷出去!
咻——噗!
钢筋精准贯穿第三只腐蚀兽头部菌毯下的某个部位。怪物短促哀鸣一声,跌落黑暗。
战斗在十秒内开始,又在十秒内结束。
剩下两只腐蚀兽拖拽同伴尸体,迅速消失在废墟深处,只留下焦黑痕迹、腐蚀坑洞和弥漫的怪异气味。
白光从火伊布身上褪去。它变回原样,踉跄一下,虚脱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疲惫茫然。
林舟身上奔涌的力量也潮水般退去。强烈虚脱感袭来,比饥饿时猛烈十倍。肩头灼伤火辣辣地疼。他看向自己的右手——短绒正在消退,但指尖确实比之前更锐利了一点。
刚才那一切……是真的?
他和伊布对视,废墟里只剩下风声和他们粗重的呼吸。
四、微光
林舟慢慢爬过去,检查伊布状况。伊布轻轻“布咿”一声,蹭了蹭他的手,表示自己只是累坏了。
他松了口气,小心抱起伊布,靠着冰冷墙壁坐下。水壶里那点水,他先倒一些在手心,喂给伊布。伊布舔完,用鼻子把水壶推回给他。
“……好吧,一人一半。”
分喝完那点救命水,林舟处理肩头灼伤。腐蚀不深,但很疼。伊布凑过来,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凉丝丝的。
“谢谢。”林舟摸了摸伊布的头,“还有……刚才,谢谢你保护我。”
伊布把头靠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休息大约半小时,林舟感觉恢复了力气。必须做决定了。留在这里,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三只腐蚀兽。食物和水也已告罄。
他背起空瘪背包,将水壶挂好,捡回那根沾着腐蚀兽粘液的钢筋,用破布擦净。
“我们得离开这里,伊布。”他低声说,看向头顶那片天空,“去外面,找活路。”
伊布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软,但眼神已经恢复坚定。它点了点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就在林舟寻找向上攀爬的最佳路径时——
远处,透过观测站巨大破口,在铅灰色天际尽头,一道笔直稳定的蓝色光束,毫无征兆地刺破云层,直射苍穹!
光束持续大约三秒钟,明亮、清晰、充满人造物的精准感,然后突兀熄灭。
光!
不是自然光,不是闪电!是信号!是其他人!是文明可能还存在的一丝痕迹!
林舟心脏狂跳起来。伊布也昂着头,呆呆看着光束消失的方向。
希望,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灼热。
“看到吗,伊布?”林舟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边!有光!我们……我们去那里!”
伊布回过神,看着他,然后用力地、清脆地叫了一声:“布咿!”
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林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他们三十七天的观测站废墟,然后转向光束亮起的方向。他抱起伊布,开始沿着一条倾斜的、通往地面的巨大管道,小心而坚定地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远离绝望。
每一步,都迈向未知的微光。
他不知道那道蓝光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世界,更不知道自己和伊布身上刚刚觉醒的“羁绊”究竟是何物。
但他知道,必须前进。
五、回响
一小时后,林舟抱着伊布,终于站在观测站坍塌的外墙之上。久违的、带着尘埃和奇异腥气的风吹拂在脸上。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被各种扭曲植物和破碎金属覆盖的废墟旷野。远处,有奇怪的黑影在缓慢移动。
蓝光消失的方向,在东北方。
他深吸一口气,踏出了第一步。
几乎在同一时刻。
距离观测站废墟七十公里外,一座由银灰色金属和发光晶体构建的半地下设施内。
“脉冲扫描结束。区域:S-07。发现未登记高能量反应,持续时间:9.6秒。能量特征:混合型,火属性突出,伴随强烈生命链接波动。”冰冷合成音在空旷监控大厅响起。
巨大屏幕上,以第七观测站为中心,一个微弱的红点正在缓慢移动,旁边标注着不断跳动的数据。
屏幕前,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肩章上有几何条纹的男人静静看着。他手中拿着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刚刚传来的、模糊的远程影像抓拍——一个人类少年的轮廓,以及他怀中一团散发着微弱能量余晖的、小小的棕色生物。
“个体识别:失败。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宝可梦识别:近似伊布,但能量读数异常,基因序列波动超出标准值387%。”
男人沉默几秒,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划过,调出另一份档案。档案封面,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学者照片,下方名字是:林启明。
“关联检索……血缘可能性分析中……”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红点,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
“标记目标。代号:‘异常体E-01’及‘链接者#未知’。危险等级暂定:观察级。纳入‘火种协议’次级观察名单。”
“通知最近的侦察单元,保持远程监控,非必要不接触。收集所有环境交互数据。”
“是。”
命令下达。无形的监控网络,悄然收紧。
废墟之上,林舟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只是抱着伊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东北方那曾亮起一束光、如今只剩沉沉暮色的地平线,坚定走去。
怀里的伊布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动了动,朝身后观测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废墟匍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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