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锹砸进后脑的剧痛，像是烙铁烫穿了颅骨。
王枫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后脑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暗中，他摸到的只有汗湿的头发和完好无损的头皮，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那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说：“小子，下辈子别挡道。”
出租屋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煤球燃烧后的硫磺气息。窗外天色微明，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墙角堆着几件破旧衣服。
十六岁的身体瘦削得厉害，肋骨在单薄的胸膛下清晰可见。王枫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细长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在工地搬砖时沾上的泥灰。
这不是梦。
他记得清清楚楚——1987年秋天，他被黑蝎子团伙的人拖进北山那座明朝古墓的盗洞里，李大嘴的铁锹砸碎了他的后脑骨，陈老四站在盗洞口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记得自己倒在冰冷的墓砖上，血顺着砖缝渗进泥土，最后看见的是墓顶那幅褪色的壁画，画中的仕女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可现在……
王枫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冲到窗边，用力扯开糊窗的报纸，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能勉强看清外面的景象——低矮的平房连成一片，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楼房脚手架，街上零星有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影。
墙上的月份牌被撕到了1985年3月18日。
三月十八。
王枫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记得这个日子。就在明天，三月十九日的傍晚，他会因为抄近路回家，在城西那片废弃的砖窑厂撞见黑蝎子团伙正在搬运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他们会抓住他，用刀抵着他的脖子，逼他加入团伙。十六岁的他吓得尿了裤子，哭着求饶，最后被陈老四一巴掌扇晕过去。
醒来时，他已经成了黑蝎子团伙里最底层的“望风仔”。
而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王枫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混杂着狂喜和愤怒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重生了。
带着前世整整十二年的记忆——从1985年被逼入伙，到1987年被杀；从第一次下墓时吓得腿软，到后来能独自辨认墓室结构；从分到第一笔赃款时的兴奋，到逐渐看清这个行业的血腥与残酷；从对陈老四的敬畏，到发现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他当替罪羊的绝望。
还有那些古墓的位置。
王枫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北山明朝郡王墓，1985年4月被盗，出土青铜器二十三件，玉器九件，其中一件蟠螭纹玉璧在二十年后香港拍卖会上拍出八百万港币。
西郊宋代富商墓，1985年7月被发现，墓主是个盐商，陪葬的金银器皿重达三百斤，但墓里设置了连环翻板机关，黑蝎子团伙折了两个人，最后只挖出一半。
东岭汉代贵族墓，1986年春天……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信息汹涌而出。王枫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木箱前，从箱底翻出一支铅笔和几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他趴在箱盖上，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始疯狂地书写。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下古墓的位置、年代、可能的陪葬品、墓室结构、机关设置。他写下黑蝎子团伙每个成员的姓名、性格、弱点——陈老四表面狠辣实则多疑，李大嘴贪婪莽撞但最怕鬼，三儿是个墙头草，只要给够钱什么都能出卖。
他写下前世听过的那些盗墓行规：鸡鸣不摸金，蜡烛灭则退，棺椁不开三。他写下文物黑市的几个接头点——城东老马的古董铺子，城南赵老板的仓库，还有那个表面是文物专家、实为走私集团内应的张教授。
写到一半，王枫突然停笔。
他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些信息值多少钱？
不，不是钱的问题。这些信息能让他避开前世的死路，能让他掌握主动权，能让他……成为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前世十六岁的王枫是什么样子？胆小，懦弱，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初中没读完就辍学打工，每天在工地搬砖赚三块钱，晚上回到这间月租五毛的出租屋，累得倒头就睡。他最大的梦想是存够钱给母亲治病，再买辆自行车，这样就不用每天走五里路去上工。
然后他撞见了黑蝎子团伙，人生彻底脱轨。
第一次分到赃款时，他捧着那叠厚厚的十元钞票，手抖得厉害。整整五百块——相当于他在工地干半年的收入。那一刻，道德、法律、恐惧全都被抛到脑后，贫穷像一头野兽，啃噬掉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枫放下铅笔，走到房间角落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十六岁，因为营养不良而面色苍白，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没有前世那种怯懦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和锐利。
他知道未来十二年的文物市场行情。
他知道哪些古墓还没被发现。
他知道哪些人会背叛，哪些人可以合作。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什么人杀死。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还有早起卖豆浆油条的小贩吆喝。王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明天——不，按照前世的时间线，黑蝎子团伙会在明天傍晚出现在砖窑厂。但重生会不会改变某些事情？蝴蝶效应会不会让时间提前？
王枫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隔壁房间住着个在纺织厂上班的女工，这会儿应该已经去上早班了。楼下房东老太太正在生炉子，煤烟顺着楼梯飘上来。
安全，暂时安全。
他回到木箱前，把写满信息的纸张仔细折叠，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他开始清点自己所有的财产——床底铁盒里存着十七块八毛钱，是这两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箱子里有几件换洗衣服，最厚的那件棉袄是母亲去年冬天一针一线缝的；还有半袋玉米面，够吃三天。
穷，真他妈的穷。
王枫苦笑。前世他第一次分到五百块赃款时，觉得那是天文数字。可后来他才知道，黑蝎子团伙转手一件青铜鼎就能卖上万块，分到他们这些干活的人手里，不过十分之一。
这一世，他不会再当那个被剥削的底层。
但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是：明天怎么办？
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黑蝎子团伙在这一带势力不小，陈老四跟派出所的某些人还有联系。前世王枫不是没想过逃跑，但李大嘴威胁要找他母亲的麻烦——那个住在三十里外乡下、常年卧病在床的女人。
硬拼？十六岁的身体瘦得像竹竿，黑蝎子团伙那些人个个心狠手辣，身上都带着刀。
王枫在房间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他被逼入伙后，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摸清团伙的运作模式。陈老四负责找墓和销赃，李大嘴带人下墓，三儿管后勤和望风。他们通常有六到八个人，工具藏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农机站里。每次行动前，陈老四会去“踩点”——其实就是找那些懂风水的老人套话，或者去地方志办公室偷看资料。
等等。
王枫突然停下脚步。
陈老四找墓的水平其实很一般。前世好几次都是靠运气，或者从其他小团伙那里抢消息。真正让黑蝎子团伙站稳脚跟的，是1985年6月他们盗掘的那座清代官员墓——墓里出土了一对官窑瓷瓶，陈老四通过张教授的关系卖给了香港商人，赚了第一桶大钱。
而那座墓的位置……
王枫闭上眼睛，记忆清晰得可怕。
城北老槐树坡，地下三米，砖室墓，墓主是乾隆年间的四品道台。陪葬品除了那对瓷瓶，还有一方端砚和几件玉器。最重要的是，那座墓没有机关，墓室结构简单，适合新手。
如果他能提前找到那座墓呢？
不，不是如果。他一定能找到。
王枫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他不需要逃跑，也不需要硬拼。他可以主动去找陈老四，但不是作为被迫入伙的望风仔，而是作为“有价值的人”。
一个知道古墓位置的人。
一个能带来财富的人。
但风险也极大。陈老四生性多疑，如果表现得太过老练，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必须伪装成偶然发现古墓的幸运儿，带着恰到好处的贪婪和恐惧。
王枫走到窗边，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人流。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正在缓慢苏醒，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了几年，但像他这样的底层百姓，生活依然艰难。街上有人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骑着锃亮的自行车，但更多的人衣衫陈旧，面色疲惫。
这是一个充满机遇也充满危险的时代。
文物黑市在暗处蓬勃发展，盗墓团伙如雨后春笋。地方文物局经费不足，监管松散，甚至有人内外勾结。警察办案手段落后，很多盗墓案成了无头公案。
而王枫，一个十六岁的穷小子，要在这个灰色地带杀出一条血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十七块八毛钱贴身放好，那半袋玉米面藏进床底——万一计划失败，至少还有退路。他从箱子里翻出最体面的一件蓝色外套，虽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然后他坐到床边，开始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怎么“偶然”发现古墓？可以说去老槐树坡挖野菜时，锄头碰到了硬物。怎么说服陈老四相信？可以提前挖开一点封土，露出墓砖。怎么谈判？要求分成，但比例不能太高，要显得贪心但又不懂行。
最关键的是时间。
前世黑蝎子团伙是在四月初盗掘那座清代墓的，现在是三月十八日，还有半个月。但如果他主动提供消息，时间可以提前。
王枫看了一眼墙上的月份牌。
三月十八日，上午九点。
距离前世被逼入伙的时间，还有三十三个小时。
他决定今天就去老槐树坡“踩点”。一来熟悉地形，二来提前做点准备，比如在某个位置留下明显的挖掘痕迹，让陈老四相信那真是偶然发现。
就在王枫站起身，准备出门时——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震得门板都在颤抖。
王枫浑身一僵。
不对，时间不对。前世明明是明天傍晚，在砖窑厂，不是现在，不是这里。
“开门！查暂住证的！”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王枫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强迫自己冷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深色衣服，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李大嘴。
不是警察。
是黑蝎子团伙的人。
他们提前来了。
王枫的脑子飞速运转。为什么？难道重生真的改变了时间线？还是说前世其实他们早就盯上自己了，只是等到明天才动手？
“妈的，再不开门踹了啊！”李大嘴骂骂咧咧。
旁边一个瘦高个劝道：“嘴哥，轻点声，别把房东招来。”
“怕个鸟！”李大嘴啐了一口，“陈哥说了，今天必须把这小子带回去。西郊那个墓有眉目了，缺个望风的。”
王枫的呼吸一窒。
西郊宋墓。
前世黑蝎子团伙第一次折人的墓。墓里的连环翻板机关，会吞掉两个人的性命。而望风的人，会因为“失职”被李大嘴打断一条腿——这是陈老四立威的手段。
原来如此。
前世他不是偶然撞见他们，而是早就被选中了。十六岁，无亲无故，胆小怕事，正是最合适的替罪羊和炮灰。
门外，李大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踹！”
“砰——”
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门锁处裂开一道缝。
王枫后退两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窗户外面是二楼，跳下去会摔伤。房间里没有武器，只有那把生锈的锄头。
第二脚踹来，门锁彻底崩开。
木门被粗暴地推开，李大嘴带着两个手下闯了进来。昏暗的光线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站在房间中央的少年。
李大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跟我们走一趟。”
王枫看着这张前世砸碎自己头骨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不是真实的血，是记忆里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动，没有哭，没有求饶。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李大嘴，轻声说：
“我知道一座墓，里面有官窑瓷瓶。”
李大嘴的笑容僵在脸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