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刃山谷的寂静，比战争本身更令人窒息。
永昼997年深秋的风裹着铁锈与腐肉的气味，拂过这片被神明遗忘的洼地。乌鸦是这里唯一的活物——成群的黑色影子在低空盘旋，它们的啼叫单调而贪婪，翅膀扑打声里夹杂着啄食的闷响。山谷两侧的岩壁被血浸成了暗红色，箭矢如枯萎的芦苇般斜插在地，折断的长枪与碎裂的盾牌散落各处，像一场盛大葬礼后未来得及收拾的祭品。
而最多的，是尸体。
层层叠叠，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雾气弥漫的谷口。帝国士兵穿着蓝灰相间的制服，联邦战士披着棕褐色的皮甲，此刻都被死亡染成了同一种肮脏的颜色。有些尸体还保持着厮杀时的姿态，手指掐进敌人的眼眶，牙齿咬住对方的咽喉；更多的则只是软塌塌地瘫着，任由蛆虫在伤口处筑起白色的巢穴。
默文在尸堆最深处醒来。
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重量——三具，也许是四具尸体压在他身上，沉得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坟墓的一部分。左眼被粘稠的半凝固血液糊住，视野只剩右眼一道狭窄的缝隙。他试着呼吸，吸入的却是浓烈的腥臭和泥土的潮气。
我是谁？
问题在混沌的脑海中浮起，随即被更急迫的本能淹没：呼吸，必须呼吸更多空气。他挣扎着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手掌上全是干涸的血痂，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肉——开始推搡压在胸口的那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不会超过十八岁。默文的手按在对方冰冷的脸上时，触到了尚未闭合的眼睛。瞳孔已经扩散，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默文自己那张布满血污、陌生又熟悉的脸。
十六岁。黑发。瘦。左脸颊有道新伤，从颧骨划到下颌。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像逆流的冰水灌进血管。
阳光刺眼。战场喧嚣。他抱着一个孩子——不，是一具孩子的尸体，那么轻，那么小，胸口的破洞大得能伸进拳头。骑兵冲过来了，马蹄践踏泥土的声音像雷鸣。长枪的寒光在视野中放大。贯穿的剧痛从腹部炸开，整个世界瞬间倾斜、旋转、变暗……
那是他的记忆。默文·霍克，边境村庄木匠的儿子，被强征入伍的第四十七天，死在了锈刃山谷南侧斜坡。
可为什么他还活着？
疑问尚未成形，第二股记忆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冲进意识。
这次不是画面，是声音。低沉、嘶哑，浸透着血沫的喘息：
“……莉莉……”
声音来自压在默文左侧的那具尸体。不，不是现在的声音，是死前最后时刻的残响，是烙印在灵魂碎片里的执念。默文猛地转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看向那具穿着银蓝铠甲的身体。
圣殿骑士。
即使铠甲沾满泥污，胸前的太阳纹章也被剑刃劈裂了一半，但那精致的工艺、内衬的秘银丝、肩甲上盘旋的藤蔓雕花，无一不昭示着高贵的身份。骑士面朝下趴着，一杆长枪从背后刺入，枪尖从前胸穿出，将他钉死在地上。
默文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指尖触到冰冷铠甲的瞬间——
轰！
记忆的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骑士单膝跪地，铠甲卸去，只穿着亚麻衬衣。他手中捧着一幅小小的画像，画中是个栗色长发的女子，笑容温柔得能让铁石融化。骑士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动作虔诚得像在触碰圣物。
远处传来号角声，急促而悲凉。战场的方向火光冲天。
骑士闭上眼睛，将画像贴在额前，低语呢喃。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默文的意识里炸响成惊雷：
“告诉莉莉……我守住了誓言……”
语毕，他起身，戴上头盔，拔剑走向火光最盛处。最后的画面，是迎面劈来的战斧，和一声满足的叹息。
默文剧烈地喘息起来，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浮出。那些画面、情绪、未竟的执念，此刻都成了他的一部分。骑士的名字是凯文·银刃，出身南方贵族，二十二岁，加入圣殿骑士团三年，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叫莉莉·晨露，因教规不能结婚，他将订婚戒指改成项链日夜佩戴，死在冲锋的路上，最后想的不是荣耀不是神明，而是……
“告诉莉莉。”
默文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的掌心开始发烫。
低头看去，触碰到骑士铠甲的那只手掌，皮肤下正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那纹路极其纤细复杂，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雏形，又像神经脉络的投影，正随着他的心跳明暗脉动。烫，但不灼人，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这纹路本就该在那里。
“死者不会说话。”默文听见自己低语，声音陌生得可怕，“但记忆会替他怒吼。”
银纹渐渐隐去，只留下皮肤上微热的余温。
“嘎——！”
乌鸦的厉叫声惊醒了他。几只黑鸟落在不远处的尸体上，歪着头，用猩红的眼睛打量这个还会动的“食物”。默文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压在身上的最后一具尸体，挣扎着坐了起来。
腹部的伤口立刻涌出温热的血。他低头看去——破旧的皮甲被刺穿，里面的亚麻衬衣被血浸透，伤口边缘已经泛白、外翻，但奇迹般地没有伤及要害。是那孩子尸体的阻挡缓冲了力道？还是骑兵在最后一刻收了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以某种不该活着的方式。
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还有拖沓的脚步声。
默文警觉地抬头——这个动作让他头晕目眩——看见山谷边缘的小道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拖着一辆破旧的木板车缓缓走来。那是个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褐色麻衣，左脚有些跛，走起路来身体向一侧倾斜。板车上已经堆了七八具尸体，随着颠簸无力地摇晃着手脚。
收尸人。
老人走到距离默文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眼睛扫过尸堆。他的目光在默文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仿佛那只是另一具即将被搬上车的尸体。然后他弯下腰，抓住一具联邦士兵的脚踝，开始往板车上拖。
尸体摩擦地面的声音令人牙酸。
默文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举起还能动的右手，在空中挥了挥。
老人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眯起眼睛，这次认真地打量了默文一番。半晌，他松开手里的脚踝，跛着脚走过来，在默文面前蹲下。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右眼有道陈年刀疤，让那只眼睛看起来总是半眯着。老人伸出粗糙的手，按在默文的脖颈一侧，探了探脉搏，又翻开默文的右眼眼皮看了看。
“还能喘气？”老人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算你命大。”
他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水囊，拔开塞子，凑到默文嘴边。清水灌入喉咙的瞬间，默文几乎要哭出来——他从未觉得水如此甘甜过。但只喝了两口，老人就把水囊收了起来。
“省着点。”老人说，然后抓住默文的胳膊，把他往板车方向拖，“能自己动吗？不能也得动。天黑前得把这片的清理完，不然邪祟该出来了。”
默文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腿蹬地，配合老人的拖拽。腹部的伤口每一下摩擦都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出声。板车越来越近，车上那些空洞的眼睛、张开的嘴巴、僵直的手指，都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老人把他拖到板车旁，却没有立刻把他扔上去。而是从车板底下摸出个破麻袋，抖开，铺在尸体堆的最上层，然后示意默文：“爬上去，躺着别动。有人问，就说死了。明白吗？”
默文点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上车板，瘫在麻袋上。身下的尸体冰冷僵硬，隔着薄薄的麻袋能清晰感觉到铠甲的棱角、断裂的骨头。但他太累了，累到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
老人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去拖其他尸体。一具，两具，三具……板车渐渐沉重起来。当凯文·银刃的尸体也被拖上车，就躺在默文左侧时，默文的掌心再次开始发烫。
他侧过头，看向那位圣殿骑士。
凯文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张年轻的脸在死亡中凝固，竟有种奇异的平静。默文的目光落在他颈间——铠甲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朴素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极小的字，以默文的距离看不清。
“告诉莉莉……”
记忆的低语再次响起。这一次，默文在心中默默回应：
“我会的。”
老人终于装满了板车，他走到车前，握住两根把手，弓身，发力。车轮吱呀转动，碾过碎石、箭杆、断裂的武器，缓缓驶离这片尸山血海。
默文躺在尸堆顶端，睁着右眼，看着天空。
乌鸦还在盘旋，但已经不敢靠近这辆移动的板车。远处的山脊上，夕阳开始西沉，将云层染成血与铁锈交融的颜色。风吹过山谷，卷起尘埃和未散的血腥味，也带来隐约的、不知是哪一方幸存者寻找同伴的哭喊声。
掌心银纹的热度渐渐褪去，留下一种深刻的烙印感。
他还不知道这纹路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涌入的记忆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告诉莉莉”这个承诺将把他带往何方。他只知道，自己在尸堆中睁开了眼睛，而有些东西一旦醒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车轮吱呀，吱呀。
像送葬的钟摆，敲响新生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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