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七岁，成了寒冰心上的一道刻度，精准地丈量出现实与未来的距离。
站在讲台上，她是那个好胜、追求完美的乡村教师，把心血一勺一勺浇灌给学生们，盼着他们能破土而出。可年复一年，升学率的数字像一道冰冷的铁栅栏，将大多数孩子的梦想牢牢锁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最终回归为农民，就像一颗颗被风吹回原地的种子。而能越过那栅栏的，寥寥无几，且多是教师自家的孩子。
这种无力感，在她成为母亲后，变得尤为刺骨。她自己就是从这栅栏的缝隙里挤出去的人，见识过城市教育的广阔。她见识过市里孩子知识的渊博，知识面的广阔，待人接物的礼貌和豁达。而农村孩子知识面的狭窄，家里来了客人甚至会躲到门后。那是怎样的一种羞涩和尴尬。
“去哈尔滨。”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多年，如今，终于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刻。辞去工作的决定，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家庭，激起了层层波澜。在她临行前，去看望了被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的父亲及家人。寒冰走进农家小院。父亲在整理农具，当寒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时，父亲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皱纹都绷紧了，声音像旱烟袋敲在炕沿上一样硬：“辞了？铁饭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寒冰，你念了这么多年书，就学会这么冲动办事？”他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仿佛也压不住他心头的火气：“为个小崽子上学，把家拆了，把前程扔了，你这是胡闹！我们老寒家，就没出过这么不管不顾的人！”
“爸，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就起身。房子我已经租好了。离学校很近，你要照顾好自己和我的妈妈，干活别太累了。记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说着寒冰大颗大颗的泪已经挂满腮边。她转过身，不让父亲看到。
其实父亲早已经看到了。骂完之后，他便靠着墙，从不抽烟的他，在大口大口地鼓着从爷爷那里要来的旱烟，呛得他不住地咳嗽。
母亲在一旁用围裙角不停擦着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她轻轻拉过寒冰的手，那双同样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将女儿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她的话调软软的，带着化不开的愁：“冰儿啊，妈知道你是为了孩子，天底下当娘的，心都是一样的……可你想过没有，健民一个人留在这儿，冷锅冷灶的，日子可咋过？”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却字字敲在寒冰心上：“两口子，日子就得在一块儿过。这冷的热的，总得有人知疼知热。路隔得远了，心……心要是也跟着远了，再想拉回来就难了。妈是怕你……将来受委屈啊。”
八十七岁的爷爷不知孙女做的是什么决定，因为耳聋。不知儿子为什么事愁，只是坐在炕沿边不出声。眼睛木讷地一眨一眨，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看看孙女。一会儿低下头吸两口旱烟。母亲一向温柔，可是今天却异常严厉，她忽然大声说“寒冰，你都没有和家里商量就决定了？你如果为了孩子而失去了你的家，你觉得值吗你需要再考虑考虑？”
“妈，你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时，门帘被掀开，哥哥领着他刚初中毕业的儿子从地里回来了。两人都是一身尘土，脸上带着劳碌后的疲惫。哥哥一进门，听见话头，用毛巾抹了把脸就开了口，声音洪亮而坚定：“要我说，冰儿做得对！走出去，必须走出去！”他大手一挥，仿佛要劈开眼前的困局，“咱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一辈子跟土坷垃较劲，能有多大出息？你看我跟你嫂子，累死累活，也就刚够糊口。孩子只要能读出去，飞出这山窝窝，我举双手赞成！”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少年身上。大侄子闷声不响地靠在门框上，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的鞋尖，那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巴。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光彩，只有一种认命后的麻木。
妹妹快人快语地接过了话茬：“哥，你说的轻巧，飞出去是那么容易的？你看咱大侄子，不也……”
“姑，你别说了。”一直沉默的大侄子突然抬起头，声音干涩地打断了她。他嘴角牵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是我自己没本事，没考上。”他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种地就种地吧，还能咋的……反正，也就这样了。”那话语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力感，像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灰暗的未来，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这副样子，比他父亲所有激昂的话语都更有力地刺痛了寒冰的心。这就是留在土地上的另一种可能，一种失去了光芒和希望的青年模样。
姐姐扶了扶眼镜，适时地将话题拉回正轨，她的声音温和而理性：“所以冰儿的选择是有远见的。我们当教师的，最清楚教育资源的差距。一个好的平台，能激发孩子一半的潜力。这不是读不读书的问题，而是在哪里读、怎么读的问题。为了下一代能站在更高的起点上，暂时的分离和辛苦，是值得的。冰儿，我佩服你的勇气。”
嫂子做好了饭，招呼大家入座，算是为她送行。这顿饭，在复杂的氛围中进行。天黑了，姐姐和妹妹吃过饭便各回各的家。哥哥临走前，用力拍了拍健民的肩膀：“妹夫，家里有我，放心！”又对寒冰说，“别听别人瞎叨叨，为了孩子，值！”
只有爸爸还是最后叮嘱一遍，话语里充满了无力感：“我知道你从小就是倔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是爸爸真的好担心你……”
“健民，你们真的这么决定了吗？”爸爸把最后的目光投向女婿。
陆健民沉稳地点点头：“是的，爸爸，我们考虑好了。您放心吧，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会常去看她们。毕竟，说到底也是为了孩子，孩子的未来最重要。”
听了丈夫这番话，寒冰更加坚定了。他们离开了爸爸的家，向自己的家走去。往日这条几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今天却感觉脚步无比沉重。哥哥支持的话语还在耳边，但大侄子那空洞无光、写满绝望的眼神，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让她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那七层楼的楼梯，此刻仿佛高不可攀，让她……“妈妈，快点。”儿子只知道明天要上哈尔滨读书了，他只听妈妈说哈尔滨是个很美丽的地方，那里有高楼，有大厦，还有很多小车，还有公园，反正是可漂亮了。
寒冰进屋给儿子洗漱完之后，便哄他睡觉了。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寒冰躺在儿子身边，静静的听着丈夫洗漱的声音，心里觉得那声音很亲切，象一首和谐的乐曲，象小溪在哗哗流淌。流向她的心，流向她的梦。
然而，这熟悉的温馨感很快被翻涌的忧虑淹没。她想起母亲那句“你们还年轻，能不能把握好自己的路”，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个男人，这个她深爱却也让她隐隐不安的男人……
陆健民是那么随和，甚至有些缺乏主见，家里大事小情总是听她的。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爱玩，贪杯，打麻将能打到天明。他对谁都一团和气，尤其是和学校的女同事，说话办事总少了那么一分该有的边界感。她不止一次看见他跟年轻的女教师开玩笑，逗得人家前仰后合，他的手甚至会无意地拍拍对方的肩膀。每次她委婉地提醒，他总是满不在乎地笑笑：“哎呀，都是同事，开个玩笑嘛，你咋那么多心？”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离开后的画面：他会不会又和那些人喝酒喝到深夜？会不会在麻将桌边一坐就是通宵？当那些善解人意、活泼年轻的女同事再来找他帮忙，或者只是开开玩笑时，他会不会觉得，比起她这个远在异地、整天被孩子和琐事缠身的“黄脸婆”，那样的生活才更轻松、更有趣？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真的像父亲母亲所说，能够抵挡住诱惑？她更不知道自己远在异乡，面对孤独与压力，又能不能坚守住自己的情感与责任？对于他，她真的不能要求他对自己做出任何承诺，就像自己也无法对他做出任何承诺一样。是的，现在不是五六十年代的爱情，男人和女人无论有没有爱都可以生活，只要他们有孩子，便可以将就一辈子。而现在可以吗？现代人活得有多么的现实，只要两个人没有了感情，一方觉得找到了自己爱的人，便不再顾忌曾经和前任拥有的美好岁月，不再怜惜自己的骨肉亲情，去寻求所谓的真爱。自己会不会是这样的人？丈夫会不会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也许时间是最公平的，让时间去证明这一切吧。她闭着眼睛，不再去想这令人痛苦的一切。
陆健民望望妻子，觉得她也许累了，便悄悄的脱下衣服躺在她的身边。他心里也有些乱，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的不舍，并未深思妻子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他深情的看着自己的爱妻，把手放到妻子的脸上，轻轻的抚摸，妻子白皙的面庞是那么的美丽。不但长的美，还那么的善解人意…………他说给自己一个度，而这个度则由自己把握。
只是自己每次和同事出去喝酒，总是喝得酩酊大醉，吐得一塌糊涂。朦胧中，身边晃动着的总是妻子毫无怨言地为他洗漱、脱衣，又端来温热的茶水小心喂他喝下的身影。
每次出去打麻将，妻子也总会送到门口，替他理理衣领，柔声叮咛一句：“记得早点回来，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上班呢。”而他总是口头上爽快答应，可牌局一开便忘了时间，归来时往往已是天色微明。妻子脸上虽有倦意与不悦，却从不会摔门冷战，反而会转身走进厨房，将热腾腾的早餐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再目送他出门。
上班难免有应酬，她从不阻拦，只会体贴地为他准备好出门的衣服，亲手替他系好领带，临别时说的永远是：“玩得开心些。”深夜归来，她不会像侦探一样检查他的衣领是否沾上口红印迹，也不会揪着他追问细节，最多只是在替他挂外套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轻声问一句：“今晚玩得还开心吗？”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天下婚姻皆是如此，妻子理应这般宽容。可现实的对比，很快惊醒了他。办公室里，男同事们的抱怨不绝于耳。
“我老婆管得那叫一个死！下班晚回十分钟，电话能给你打爆！”
·“你这身西装新买的？挺精神啊！我可不敢穿，一打扮我老婆就怀疑我动机不纯，说我有外心！”
·“别提了，昨天就跟你们喝个酒，我老婆直接冲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这脸都丢尽了！”
他甚至亲眼见过，同事正兴高采烈地打着麻将，其夫人突然闯入，二话不说，一把将麻将桌掀翻，麻将牌哗啦啦滚了一地，紧接着便是歇斯底里的哭骂与推搡。他当时吓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出。
每当此时，陆健民总会下意识地拿自己的妻子来比较。他的冰儿，从不会让他当众难堪，更不会用爱的名义将他锁在牢笼里。她给予他的，是一种带着信任的放纵，一种深情的包容。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宽容并非源于麻木或不在乎，而是出于爱与理解。他为此深深动容。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感激与骄傲的热流便涌上心头。他总会不无得意地对同事们说：“我老婆？她从来不管我这些！她跟我说，‘玩可以，但心里得有这个家，有个度就行。’”同事们听了，无不投来羡慕不已的目光，纷纷感叹：“健民，你小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在这样的一片赞叹声中，他也总是沾沾自喜，愈发觉得自己的妻子是世间难寻的珍宝...是呀，这么好的女人现在就躺在自己身边，窗外的月光如水银般静静流淌进来，勾勒出她面庞柔和的轮廓。听着她均匀的呼吸，闻着她发丝间熟悉的清香，他自己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他真的不会再爱上别人了，至少现在不会。
“冰儿，”他侧过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因充满情感而有些沙哑，“他的一声轻唤，看到了妻子眼角流下的眼泪，冰儿，你没睡着，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你是这么好，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啊？
寒冰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温暖的怀里靠了靠，手紧紧的抱住了陆建民，眼泪肆意的流淌，是对她爱的人的不舍，担忧。又是无奈。陆建民也紧紧的抱住寒冰，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他软软的说，“我一想到明天你就不在我身边了，我回到这个家，床上是空的，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冰儿，我舍不得你……”冰儿，冰儿，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情感的浪潮终于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他说着，已经身不由己，深深地吻住了妻子，吻了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不知为什么，冰儿今天也异常兴奋，仿佛要将未来所有分离的思念都在这一刻预支殆尽。她尽力地配合着自己的丈夫，丈夫在她身上喘着粗气，她也像跌进了很深很深的幽谷里，被炽热的情感完全淹没。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只有晚风偶尔轻抚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也在为这场离别提前奏响低回的序曲。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世界仿佛也停止了一样，只有床在有节奏地晃动着，如同他们同步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床停了，被子却在地上，他们也累了，像两艘经历过狂风暴雨后终于驶入平静港湾的小船，紧紧依偎，不想再用语言表达什么了。因为他们的行动已证明他们有多么相爱。在这样极致的亲密与疲惫里，谁还会、谁还敢去在乎明天会怎么样。（待续）
